周北辰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惨白脸孔,盯着那道从颧骨裂到颧骨的猩红笑弧,盯着那双一大一小、瞳孔深处仿佛藏着破碎星河与狂欢葬礼的眼睛。
他的脊椎还在发凉,但他的思维已经开始转动。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极其不和谐的、如同生锈齿轮强行啮合的刺耳声响。
咯吱——嘎嘣——噼里啪啦——
周北辰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正在墓穴世界边缘巡逻的太空死灵士兵。它原本保持着僵硬的、标准化的警戒姿态,身躯如同所有死灵士兵一样由精密而冷漠的活体金属构成。但此刻,它的每一块金属甲片都在剧烈震颤,关节处爆出细密的电火花,形态如同融化的蜡像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动、重组、塑形。
扭曲只持续了三秒。
当那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终于停止时,原地站着的已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姓的巡逻士兵。
塔拉辛回来了。
“……你还是这么混蛋,小丑先生。”塔拉辛的电子音平稳如常,仿佛刚才被当成替身烟花炸掉的那个躯体与他毫无关系。
西高奇终于从周北辰脸前退开,转身面对塔拉辛,那只画着血滴形状的右眼弯成夸张的愉悦弧度。
“过奖过奖,对于你这个混蛋惧亡者来说,这确实是一种……”
祂歪着头,做作地停顿,仿佛在选择最精准的赞美。
“……优秀的品质。”
塔拉辛的机械臂抽搐了一下。
西高奇不再理他,再次转向周北辰,伸出一根涂着五彩条纹的手指,在周北辰眼前来回晃动。
“喂——吓傻了吗?Hello?这颗可怜的小脑袋瓜子还在运转吗?需不需要我帮你重启一下?”
“我没事。”周北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上移开,看向那张依旧挂着夸张笑容的惨白脸孔。
他的心跳正在平复,思维重新变得清晰。他见过帝皇的多种形态,见过混沌之子的投影,见过无数超出常理的事物。
一个癫狂的灵族神只,不过是在这份名单上加个新条目。
“你好啊,笑神。”周北辰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的出场方式确实……很特别。”
西高奇立刻收回手指,双手在胸前夸张地合十,仿佛收到了莫大的赞美。
“特别!他说特别!塔拉辛你听到了吗?我就喜欢这种有品位的评价!不是‘荒诞’,不是‘神经病’,是‘特别’!这小家伙会说话!”
塔拉辛的光学镜片微妙地偏移,周北辰读懂了那个动作——翻白眼。
“那么,”西高奇原地转了个圈,长袍飞扬,三尖帽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然后毫无预兆地停下,那张笑脸正对周北辰,眼睛却眯成了两条意味不明的细缝,“让我们来聊聊正事吧,域外的小小来客。”
祂的语气变了。依旧是轻快的、跳脱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欢腾的海面之下骤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海沟。
“我是真的很好奇。”西高奇歪着头,那只黑色星芒的左眼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的丝线在缓慢地绞动、编织、又拆散,“你,一个来自故事之外的灵魂,一个本该在更高维度冷眼旁观的变量,为什么会把自己陷进这滩浑水里?”
祂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空气,指尖所过之处浮现出细碎的、转瞬即逝的星屑。
“对这群短命的、无知的、自我毁灭倾向严重到堪称艺术的人类如此上心。对那个把自己包装成金色雕像的万年中二病的事业如此投入。你甚至——”祂顿了顿,用一种发现新物种般的惊奇语气,“——开始真心实意地在意起那几个被你养大的超人类小孩了。”
祂向前探身,那张惨白的脸再次凑近,这次没有笑意。
“这不是域外天魔该有的举动,这不像你,小家伙。这不域外天魔。你这是……入戏太深了。”
周北辰没有后退。
他迎视着那双一大一小、仿佛能看穿时间线上每一个分岔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域外天魔该怎么举动?”
“那你们灵族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
西高奇的眉毛微微扬起。
“你们的神,你们的文明,你们的方舟世界。”周北辰继续说,“你们的陨落,你们的苟延残喘,你们日复一日地在预言织网里看着自己走向灭亡却只能跳着舞等待。你知道什么是入戏太深吗?”
他看着笑神,没有躲闪。
“你们灵族是银河系的亲儿子,生于斯长于斯,这里每一颗星辰都是你们家的祖产。可结果呢?你们造出了一个吞食你们自己欢愉的邪神,把整个文明玩成了废墟,然后剩下的人要么磕着魂石等死,要么躲在网道里对着过去的荣光手冲。你们倒是不入戏——你们他妈直接退场了。”
西高奇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那一瞬,那张滑稽的小丑脸上出现了某种极深、极古老的东西,像一道裂开又迅速愈合的冰川。
“所以,”周北辰说,“你问我为什么要对这帮碳基猴子这么上心?”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是唯一还在认真演戏的那帮人。笨拙,残忍,愚蠢,短视,但他们在演。而我呢?我是域外天魔。我本来应该在观众席上吃爆米花。结果被那个金光闪闪的老骗子一脚踹进后台,顺手塞了张永久的演员证。”
他看向西高奇。
“既然已经进场了,总得演完吧。”
西高奇的动作停住了。
那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被冒犯。那是一种——瞬间的、极其强烈的——惊喜。
“哦。”祂轻声说,嘴角的猩红裂口慢慢地、慢慢地扩大,扩大到几乎触及耳根,“这一刀捅得漂亮。”
祂直起身,双手在空中啪啪拍了两下,那掌声清脆,在空旷的墓穴世界里激起一连串诡异的回响。
“用灵族的毁灭来堵笑神的嘴。用历史的伤疤当投枪。而且是在第一次见面、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西高奇像在点评一场精彩的即兴表演,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虽然精准度有待提高,力道也稍显稚嫩——毕竟你只是陈述了一个我从不否认的事实,并未触及更深层的悖论——但对于一个碳基生物来说,已经足够令我愉悦。”
祂对周北辰眨了眨眼。
“好吧,小东西。看在你未来会和我成为朋友的份上,我原谅你的无礼。不过你的讽刺还得再练练——太直白了,缺乏回味的层次感。讽刺应该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下去,最后发现里面是空的,然后为这‘空’哭出来。而不是一开始就把洋葱拍扁了说‘你看它是扁的’。”
“那么。”西高奇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轻快,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严肃只是幻觉,“我记得,根据我跟这个混蛋收藏家之间的——嗯,塔拉辛你管那叫什么来着?交易?互利协议?单方面被剥削的不平等条约?”
“是公平且经双方友好协商的技术与信息交换协定。”塔拉辛的电子音冰冷。
“对,就是那个。”西高奇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总之,你可以问我一些问题。作为塔拉辛替你支付的门票的一部分。”
祂顿了顿,一只眼睛眯起,另一只睁得滚圆。
“不过,我拥有选择给你哪一部分真相的权利。放心,我给你的都是真的。只是不一定是你要的全部。”
周北辰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最鸡贼。
“别说我鸡贼,小东西。”西高奇立刻说,那张笑脸写满了我知道你的想法,“我这叫有限度的坦诚。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耍你——虽然顺便耍一下也挺有趣的。”
祂伸出一根手指。
“你可以问我两个问题。”
周北辰眉头一皱。“就两个?”
“对。”西高奇的另一根手指也竖了起来,“所以现在——”
祂收回一根。
“——你还剩一个。”
周北辰瞪大了眼睛。“捏妈妈的。这不算!”
“这为什么不算?”西高奇歪着头,表情无辜至极,“你可是在和一个诡计之神做交易,小东西。你必须谨慎一些。你刚才用掉了第一个问题确认问题数量,第二个问题质问我为什么算你两个问题——你看,这是两个完整的问题,我回答了你两次。现在你还有一次提问机会。”
祂摊开手。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好吧。”他说,声音平静,“我的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瞬。
“……我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让西高奇第一次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祂挠了挠头,三尖帽上的铃铛一阵乱响。那只画着血滴的右眼微微眯起,黑色星芒的左眼则睁得更大了,瞳孔深处的丝线绞动得越发剧烈。祂就这样——挠着头,歪着脖子,眯着眼。
然后祂动了。
祂从长袍深处——天知道那层层叠叠的彩色布料下藏了多少东西——缓缓抽出一个碗。
碗是普通的陶碗,素白,没有任何装饰。
祂又抽出一双筷子。也是普通的竹筷。
然后祂——祂开始盛饭。
周北辰不知道那碗饭是从哪里来的。祂只是用筷子在空中轻轻一划,虚空中就出现了热腾腾的、颗粒分明的、散发着淡雅米香的金黄色饭粒,一粒一粒落入碗中,堆积成一座小小的、冒着热气的山丘。
那是小米。黄澄澄的小米。
西高奇把碗轻轻放在周北辰面前的黑石平台上,筷子并排搁在碗沿。祂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做出一个“请用”的姿态。
“你是这个。”
周北辰低头看着那碗黄米饭。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某种熟悉的、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香气。
他当然认识这个。
这是黄米。
金黄色的、温润的、朴素的、再普通不过的粮食。
他抬起头,看向西高奇。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笑意。
“啥?”周北辰说,声音干涩,“你在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西高奇说。
祂的声音第一次完全沉静下来,没有跳脱,没有戏谑,没有疯癫。那是一种来自极古老年代的低语,平静如冻土,深邃如虚空。
“你就是这个。”
周北辰盯着那碗饭,又盯着西高奇,又看回那碗饭。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秒——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复杂的笑。
“好吧,”他说,“我懂为什么那些灵族预言都是神神叨叨的了。你要是给我看这个,我写出来的预言也神神叨叨的。”
西高奇没有回应这个吐槽。祂只是看着周北辰,看着那碗小米饭,沉默得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长河底部的石像。
周北辰也没有再问。他知道这就是答案——或者说,是笑神愿意给出的、那个“有限度的坦诚”的最终形态。
塔拉辛的电子音打破了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老主顾,”他说,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谨慎,“你是不是又在世界之外受了伤?”
西高奇猛地从那副沉思状态中惊醒,那张惨白的脸重新挂上了夸张的笑容,一大一小的眼睛弯成戏剧化的弧线。
“啊!被发现了!好厉害好厉害!”祂拍手,“最近确实去了一些……嗯,边界之外的地方探索了一下。那里的风景很奇妙,逻辑像煮过头的面条一样软趴趴的,因果律在那里只是礼貌性的建议。我玩得很开心!就是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丢了一点点本质,说话会偶尔变得——你刚才看到的——神神叨叨。过一阵就好了。”
祂说着,又开始从长袍深处掏东西。这次掏出来的,是一个小丑喇叭。
红色的握柄,彩色的条纹,末端的橡胶气囊瘪瘪的。就是那种最廉价的、一吹就会发出“哔——”声的派对玩具。
“喏。”西高奇把喇叭塞进周北辰手里,“送你的。下次想召唤我的时候,就吹它。”
祂顿了顿,补上一句:
“不过我享有拒绝的权力。”
祂对周北辰眨眨眼,那只画着黑色星芒的左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玩笑,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周北辰读不出来。
“看情况。看我心情。看那时候宇宙的熵增指数是不是让我愉悦。都有可能。”
祂退后一步,双手张开,做出谢幕的姿态。
“好啦,时间到了,该去别的时空捣乱了,期待你的下一次召唤,当然我不保证会来,小东西记得练习讽刺技巧,你很有天赋但路还很长——”
那魔性的、震耳欲聋的口水歌旋律再次在周北辰脑海里炸开,霓虹灯光、旋转彩带、还有那裂到耳根的笑容——
“——我们很快会再见的!我保证!”
噗。
如同气泡破裂。
如同梦境醒来。
巨大的小丑身影消失了。
只留下满地的彩带残屑,周北辰手里那个廉价的小丑喇叭,以及那碗早已冷却、却依然散发着淡雅米香的黄米饭。
周北辰低头,看着那碗饭。
沉默了很久。
“……他一直这样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塔拉辛走到他身边,光学镜片阵列平静地闪烁着。
“对你这样,”塔拉辛的电子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已经算收敛了。对我要更颠佬一些。”
周北辰慢慢弯下腰,把那碗黄米饭端起来。米饭还温热,碗底触感粗糙而真实。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它怎么办。吃掉?留着?还是找个地方埋了?
最终,他把它轻轻放回黑石平台上。
“他说的‘未来会成为朋友’,”周北辰问,“是什么意思?”
塔拉辛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但西高奇从不说无意义的话。即使在他最癫狂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有目的。”
他顿了顿。
“只是这个目的,往往要在很久之后才能看清。”
周北辰没有再问。
他把那个小丑喇叭收进口袋里,硬硬的、硌在腰侧,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不知内容的彩蛋。
那碗黄米饭静静立在黑石上,热气已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