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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章 真实之眼
    维塔利站在塔兰城东区的民居屋顶上,仰望夜空。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没有收到智慧之神的任何启示。那根曾经清晰如血脉的丝线,如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断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无法触碰,无法感知,无法从中获得任何指引。

    副手站在他身后,同样沉默。

    “老大,”副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们不能再等了。按照计划,今天必须启动。”

    维塔利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手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望着窗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科林斯四号,”维塔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还记得吗?”

    副手点点头。

    “那是我们第一次成功。当时那个星球的领主把税率提到了百分之七十,矿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还经常被克扣口粮。我们只用了三天,就让整个矿区的人看到了真相。他们冲进领主府,把那个肥得像猪一样的家伙从床上拖出来,挂在广场上……”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安德森星,”他继续说,“那个地方更惨。领主根本不管底下人死活,瘟疫爆发的时候,他把病人全部赶出城外,任他们自生自灭。我们只用了七天,就让那些等死的人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冲进城里,打开了粮仓,分了粮食,然后开始清算那些见死不救的富户……”

    “新巴别塔,”副手接过话头,“那里的人连饭都吃不饱,领主却还在修建一座三百米高的塔,用来彰显自己的荣光。我们只用了一个月,就让那些累死在工地上的奴隶的灵魂得到了救赎。他们……”

    他没有说完。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和窗外这座城市的景象,有多么格格不入。

    智慧之神的神启很简单:不破不立。

    那些人满足于现状,满足于当牛做马的现状,只有毁灭一切他们才会朝真正的敌人发起进攻。

    科林斯四号。安德森星。新巴别塔。

    那些地方的人,活着本身就已经是一场灾难。饥饿,疾病,奴役,绝望。他们需要的,是希望,是解脱,是一个可以抓住的东西。

    而这里——

    窗外的街道干净整洁。路灯虽然熄了,但远处还有几盏昏黄的灯,照亮着几个晚归的人影。一个喝醉的酒鬼摇摇晃晃地走过,被另一个路过的行人扶住,两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一起消失在街角。

    没有人抢劫他。没有人偷他的东西。甚至没有人嫌他挡路而把他推开。

    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建筑群,落在远处的塔兰城中心。那里的灯火温暖而安宁,偶尔传来隐约的笑声和音乐——是某个广场上举办的露天晚会,庆祝今年的丰收。工分制下的集体活动,据说每个月都有。

    那些人很快乐。

    这是他三天来反复确认的事实。不是伪装,不是恐惧下的强颜欢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快乐。他们有工作,有食物,有房子,有孩子的未来。他们不需要“觉醒”。

    但。

    智慧之神的指引不会有错。那些在其他世界的成功不会有错。科林斯四号,安德森星,新巴别塔——那些地方的人们在觉醒之后,确实看到了“真相”。他们摆脱了帝皇的奴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那为什么在这里——

    “老大。”副手的声音更急了,“如果现在不动手,我们的补给撑不了多久。而且,万一被当地驻军发现……”

    维塔利闭上眼睛。

    智慧之神。如果您真的存在,如果您真的需要我,请给我一个信号。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夜风吹过,带着远处传来的、属于那些“被奴役者”的欢笑声。

    维塔利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通知所有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宣布明天的天气,“今晚凌晨,启动仪式。”

    副手愣了愣,随即点头。

    “是。”

    四个小时后,塔兰城陷入了沉睡。

    东区民居的地下室里,三十七个人围成一圈,盘腿而坐。他们的中央,是那颗“觉醒之眼”。

    此刻,它不再是之前那副黯淡无光的模样。球体表面的符文开始隐隐发光,幽蓝色的光芒随着众人的呼吸节奏明灭不定,像是某种活物在慢慢苏醒。

    维塔利坐在最前面,双手捧着那颗球体,低声吟诵着从智慧之神那里得来的经文。他的声音沙哑而虔诚,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

    “……智慧之神,洞察万物的存在,请赐予我们力量,撕开这虚伪世界的帷幕……”

    其他人跟着他低声重复。

    “……撕开帷幕,揭示真相……”

    “……让那些被蒙蔽者,看见他们真正的命运……”

    “……看见死亡之主的谎言……”

    球体上的光芒越来越亮。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在球体表面游走、重组、变换形状。地下室的空气开始震颤,细小的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维塔利感觉到胸口那个久违的悸动。

    那根丝线,回来了。

    它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粗壮,更炙热,像是要把他的灵魂烧穿。但那种灼烧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狂喜——智慧之神从未离开,祂只是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智慧之神!”维塔利仰头高喊,泪水从眼角滑落,“请降下您的审判!让这些沉沦者醒来!”

    球体爆发出刺目的蓝光。

    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

    大地开始颤抖。

    维塔利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向空中,又重重摔回地面。地下室的天花板裂开了无数道裂缝,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有人被砸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起来!快起来!”他嘶吼着,抓着球体踉跄起身,“这是开始!这是觉醒的前奏!”

    他们冲出地下室。

    外面,是末日。

    天空不再是熟悉的夜空。它变成了某种诡异的、扭曲的存在——极光般的光带在头顶疯狂舞动,颜色从血红到幽蓝不断变幻,像是有人把整个宇宙的色彩倒进一个搅拌机里疯狂搅动。星辰在那些光带间忽隐忽现,但位置已经完全错乱——本该在北方的星星出现在南方,本该在凌晨升起的星座此刻悬在正头顶。

    大地在咆哮。

    塔兰城的建筑正在崩塌。那些低矮坚固的民居,那些刚刚还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此刻正成片成片地倒下。砖石和木梁砸落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嘶吼——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首绝望的交响曲。

    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那是海啸。

    塔兰城距离海岸线只有三十公里。平日里,这距离足以让人安心。但此刻,地壳的运动让海水变成了最凶猛的野兽——一道黑色的水墙正在逼近,高度超过五十米,在那些扭曲的极光照耀下,像是一堵从地狱升起的巨墙。

    “往上跑!”维塔利吼道,“去高地!快!”

    他们开始向城东的小山狂奔。

    沿途,是地狱。

    一条裂缝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突然撕开,宽达三米,深不见底。一个年轻的教徒收势不及,整个人栽了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另一边的街道上,一座三层公寓楼正在倒塌。一个妇女抱着孩子从三楼的窗口跳下,落地的瞬间,维塔利听见了骨头碎裂的脆响。那个孩子从她怀里滚落,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而那个母亲,再也不会站起来。

    一个老人被压在倒塌的门框下,下半身血肉模糊,但还活着。他伸出手,抓住从身边跑过的一个教徒的脚踝,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救……救我……”

    那个教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挣开他的手,继续向前狂奔。

    “智慧之神会保佑我们的!”维塔利听见那个人在喊,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觉醒!为了全人类!”

    海啸撞上城市边缘的那一刻,大地再次剧烈震颤。黑色的海水裹挟着无数的残骸——房屋的碎片,树木,还有人的尸体——冲进街道,吞噬一切。那些跑得慢的人被卷入其中,瞬间消失在那片沸腾的黑暗里。

    维塔利终于冲上了小山顶。

    他回头望去。

    塔兰城已经不存在了。

    曾经宁静的街道变成了汹涌的河道。曾经温暖的民居只剩下断壁残垣。那些刚刚还亮着灯光的地方,此刻一片黑暗。那些刚刚还传来笑声的人,此刻——

    维塔利看见一个人头在不远处的水面上起伏。那是一个孩子的头,大约七八岁,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是在喊什么。然后一个浪头打来,它消失了。

    他的腿一软,跪倒在地。

    球体从他手中滚落,滚了几圈,停在一块岩石旁。

    那些符文还在发光。那光芒在末日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诡异,如此冷漠,像是在嘲笑这一切。

    “老大……”副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同样颤抖,“我们……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

    真实之眼启动了。磁极反转,地壳运动,海啸,地震——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智慧之神的力量确实降临了,正如祂承诺的那样。

    维塔利想笑。想笑出声来,笑自己的成功。

    但他的嘴角只是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极其低微的、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的声音。

    那声音混在海啸的咆哮里,混在地震的轰鸣里,混在那些远处传来的、已经越来越弱的惨叫声里,很快就消失了。

    没有人听见。

    智慧之神呢?

    祂在看着吗?

    维塔利抬起头,看向那片扭曲的天空。极光依旧疯狂舞动,色彩依旧诡异多变。那些光带交错纠缠,像某种活物的触手,把整个天空撕成碎片。

    祂在看着。

    祂一定在看着。

    维塔利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感谢?赞美?还是……

    一股酸涩的液体涌上喉咙。他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但那股恶心的感觉依旧死死地抓着他,不肯放手。

    旁边,另一个教徒也跪了下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七个人,此刻只剩下三十一个。有六个没能跑出来——两个栽进了裂缝,一个被倒塌的建筑砸中,三个被海啸卷走。

    他们跪在山顶上,面朝那片末日的景象,呕吐,哭泣,颤抖。

    “为了人类……”有人喃喃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为了全人类能在死亡之主的控制下觉醒……”

    没有人回应。

    远处,又一波海啸正在逼近。比刚才那一波更高,更黑,更像一堵移动的、吞噬一切的地狱之门。

    而在那更远的地方,在那片被撕裂的夜空下,塔兰城的废墟正在被海水一点点淹没。那些曾经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此刻已经看不见了。那些曾经传来笑声的广场,此刻已经沉入海底。那些曾经奔跑、嬉戏、争吵、相爱的人们——

    维塔利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

    也不敢想。

    同一时刻,塔兰城东区更远的一处高地上,一个穿着帝国使徒文职制服的人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加里。

    他注视着那片末日的景象,注视着那些在山顶跪成一圈的黑影,注视着远处正在逼近的第二波海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斗争铸就。”

    然后他转身,向更高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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