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察辅助军的行程定在标准时早上八点。
周北辰其实不太想去。
不是不重视,恰恰相反——他太重视了。
每次面对那些年轻的面孔时,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那种情绪混合了骄傲、愧疚、责任,以及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恍惚。
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那些孩子们想见他。
帝国使徒军团的人类辅助军,是整个大远征中最独特的存在。其他军团的辅助军大多是征召兵、附庸军、或者干脆是被征服世界的炮灰。而帝国使徒的辅助军——
志愿兵。全部都是志愿兵。
他们的来源五花八门:被帝国使徒解放的世界的原住民,曾经在科尔奇斯接受过“地上天国”教育的年轻人,甚至有一些是在大远征途中主动投奔的、听说过“神子”和“牧师”传说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亲身参与过自己星球的解放战争——那些战争不是阿斯塔特的独角戏,而是当地民众在地下组织的带领下、在帝国使徒军团的暗中支援下,一步步赢回来的。
所以他们懂。
他们懂什么是自由,懂什么是尊严,懂什么是为自己而战。
周北辰乘坐的轻型穿梭机降落在要塞星球训练营外围的简易机场。
舱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干燥的风、泥土的气息,以及远处传来的整齐的操练声。
训练营的负责人是个名叫谢尔盖的老兵,四十多岁,满脸风霜,右臂是机械义肢。现在他是这支辅助军部队的指挥官,手下管着八千多人。
“周牧师。”谢尔盖立正敬礼,用的是帝国使徒军团内部通行的礼节——右手握拳按在左胸,那是周北辰当年从某部老动画里抄来的。
记得叫什么你地鸣至......
周北辰回礼,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片广阔的操练场。
八千名战士正在列队。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手持制式激光步枪,排成整齐的方阵,从近处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阳光照在他们的脸上,那些脸很年轻——大部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还不到十八岁。他们的皮肤颜色不同,五官轮廓各异,来自几十个不同的世界,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穿着同样的衣服,看着同样的方向。
谢尔盖做了个手势。八千人的方阵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声。
“周牧师——!”
“地上天国——!”
“周牧师——!”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那些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拼命挥手,有人在喊的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却依旧用最大的力气嘶吼着那个名字。
周北辰站在那里,被这狂热的声浪包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只能微笑。
只能挥手。
只能像记忆中某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画面里的那个人一样,用尽可能亲切的姿态,回应这些年轻人的热情。
但他的脑子里,自动播放起了一段旋律。
“你从丹东来,换我一身雪白……”
周北辰的笑容僵了一瞬间。
妈的。
他想。
真成某太阳国领导人了。
他沿着列队的间隙慢慢往前走,谢尔盖和其他几个军官跟在身后。每经过一个方阵,那个方阵的呼声就变得更加激烈。有人试图冲出队列,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依旧伸长了手臂朝他挥动。有人哭着喊“周牧师我们终于见到您了”“周牧师我们敬爱你口牙。”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地上天国万岁”。
周北辰看着那些标语牌,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些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的表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们都是志愿兵。他们都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活不到战争结束。
但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路。因为他们相信那个“地上天国”的承诺,相信自己为之奋斗的东西是值得的。
周北辰停下脚步,站在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士兵面前。那孩子——他真的是个孩子,可能刚满十八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正拼命地擦眼泪,却又忍不住咧嘴笑,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周北辰问。
那孩子愣住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才结结巴巴地回答:
“阿、阿廖沙,牧师。我叫阿廖沙。来自科、科林斯五号。”
科林斯五号。那是帝国使徒三个月前解放的世界。一场打了六个月的游击战,当地民众在帝国使徒小分队的指导下,硬是把一个加强团耗到弹尽粮绝。
“科林斯五号的战斗,你参加了吗?”
阿廖沙用力点头:“参加了。我爸爸、我哥哥都参加了。我哥哥……他牺牲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睛里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光。
“他死之前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去科尔奇斯看看,看看牧师和神子生活过的地方。”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阿廖沙的肩膀。那肩膀单薄,却在微微颤抖着挺直。
“好好活着。”周北辰说,“活着,才能替他看更多的地方。”
阿廖沙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的脸上,那个混合着悲伤与骄傲的笑容,比刚才更明亮了。
周北辰继续往前走,身后依旧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
但他脑子里那首旋律,一直没停过。
视察持续了整整三个标准时。周北辰看了训练,看了装备,看了营房,看了食堂。他和几十个士兵聊了天,记住了十几个名字,被塞了无数张写着祝福和誓言的纸条。
回到穿梭机上的时候,他的嗓音已经有点哑了。
“辛苦了,周牧师。”谢尔盖在舱门口敬礼,“孩子们见到您,能高兴好几个月。”
周北辰点点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
穿梭机起飞。透过舷窗,他看见那些依旧列着队、朝他挥手的小小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那首旋律还在脑子里转。
“你从丹东来,换我一身雪白……”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回到帝国使徒旗舰时,已经是傍晚。
周北辰拖着有些疲惫的脚步走向自己的舱室。他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然后做什么来着?好像洛嘉说过今晚要讨论什么新归化世界的资源配置方案?
他推开舱门。
然后他停住了。
那张超大写字台依旧被占据着。但今天坐在后面的不是洛嘉,而是科兹。
午夜领主原体正襟危坐,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他的表情不再像上次那样生不如死,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专注的平静。那张苍白的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神采,黑眼睛里不再是对着白纸的茫然,而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笃定。
而洛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偶尔俯身,指着纸上的某处说几句话。他的表情里没有平时的严肃或算计,只有一种温和的、耐心的——周北辰想了半天,才找到那个词——师者的神色。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进门的周北辰。
科兹的眼睛亮了一瞬。他站起身,拿起那几张纸,递给周北辰。
“老大,你看看。”
周北辰接过,低头浏览。
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内容不再是那种充满街头血腥气的“弟兄们竖起耳朵”,而是一篇结构清晰、措辞得体的演讲稿——虽然偶尔还能看出一些过于“直白”的表达,但整体已经像那么回事了。
他抬起头,看向科兹。
科兹那张死人白的脸上,竟然隐约浮现出一丝期待。
“怎么样?”
周北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科兹已经转过头,看向洛嘉,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赞叹:
“真不愧是老大亲身教导时间最长的孩子。”
周北辰愣住了。
洛嘉站在科兹身后,脸上原本那副“我很谦虚但确实是我教得好”的矜持表情,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下巴微微抬起。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是一大片——得意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周北辰瞬间想起了另一张脸。
荷鲁斯。
那个在帝皇面前永远挺着胸膛、眼神里写着“我是长子我最受宠”的荷鲁斯。那个在会议上被父亲夸奖时,虽然努力保持谦虚,却怎么也藏不住那股得意的荷鲁斯。那个——
周北辰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
他看着洛嘉。
看着那张和他朝夕相处、被他从小养大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那副表情。
那表情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毛骨悚然。
洛嘉注意到周北辰的异样,脸上的得意收敛了一些,换上了关切的神色。
“父亲?怎么了?”
周北辰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就是……有点累。今天去看辅助军,站了太久。”
他顿了顿,看向手里的演讲稿。
“这个写得很好。真的很好。继续加油。”
科兹点点头,接过稿纸,重新坐回桌边。洛嘉又凑了过去,继续指点着什么。
周北辰走到房间角落,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