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使徒旗舰的物资统筹室今天格外安静。

    周北辰站在一排堆得整整齐齐的货箱前，手里拿着一本刚从箱子里抽出来的小册子，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思。

    那本小册子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烫金的标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红色理论——地上天国思想体系简明读本》

    标题下方是一行小字：“帝国使徒军团荣誉出品，第三十七次修订版”。

    周北辰翻开封页，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用优雅字体印刷的编者按：

    “本册旨在系统阐述由周北辰牧师首创、洛嘉·奥瑞利安原体发扬光大的地上天国思想体系，帮助读者理解工分制、集体主义、平等理念等核心概念。愿每一位读者都能从中获得启迪，共同建设属于人民的银河。”

    周北辰的眉毛微微扬起。

    他继续翻下去。

    目录分为七章，从“序言：荒漠中的火种”开始，到“第七章：走向星辰大海——地上天国的未来展望”结束。每一章”、“为什么平等比自由更重要”、“论集体主义与个人发展的辩证关系”……

    周北辰翻到正文部分，随便挑了一段读起来：

    “……周北辰牧师在科尔奇斯荒漠的早期实践中，就深刻认识到一个真理：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拥有多少，而在于他为集体贡献多少。这一思想在日后演变为地上天国最核心的原则——等价交换，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他抬起头，看向旁边另一堆更高的货箱。

    那堆货箱上贴着不同的标签：

    《周北辰传——从荒漠牧师到帝国顾问》（平装版/精装版/限量典藏版）

    《洛嘉·奥瑞利安谈治国理政》（第一辑/第二辑/第三辑）

    《神子的足迹——洛嘉原体早期思想发展史》

    《周北语辰录——来自导师的智慧箴言》

    《地上天国问答——归化者必读》

    ……

    周北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张巨大的工作台。

    工作台上堆满了已经拆封的样书，还有几叠刚刚印刷出来、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宣传单。工作台后面，一个深红色的身影正埋头在一堆文件中奋笔疾书，偶尔甩甩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洛嘉。

    帝国使徒基因原体，地上天国的共同缔造者，此刻正以一种堪称虔诚的姿态，在一本又一本摊开的《红色理论》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左手边是一叠已经签完的，大约有三四十本。右手边是一堆还没签的，目测还有……两三百本。

    “……好大儿。”周北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洛嘉抬起头。

    “父亲。”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签字。

    周北辰指了指那堆书。

    “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搞出来的？”

    洛嘉的笔停顿了一下。

    “很早就在准备了。”他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第一阶段是内部试用。从科尔奇斯基础教育学院开始，小范围印刷，作为补充教材。反馈很好，就扩大到了整个军团的宣传系统。后来其他军团有人问起，我们就开始对外提供。”

    他又签完一本，换下一本。

    “再后来，基里曼兄弟那边有人提议，说既然需求这么大，不如正式出版。我们就试印了第一批一万册——结果三天售罄。”

    周北辰的眉毛动了动。

    “第二批五万册，一周售罄。”洛嘉继续说，“第三批十万册，现在还在预售阶段，订单已经超过了八万。”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那动作很轻微，但周北辰注意到了——原体的手腕也会酸。

    “精装版是最夸张的。”洛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定价是平装版的十倍，照样被抢。原体亲签版定价再翻十倍，上线三分钟，两万册全部清空。”

    他指了指那堆还没签完的书。

    “这就是那批亲签版的补货。已经是第三次加印了。”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最近几个月的精力分配——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给好兄弟可汗设计“小罐茶”的营销方案上，琢磨怎么编故事，怎么包装，怎么定价，怎么让那些领主们心甘情愿掏钱。

    结果这边，洛嘉已经悄无声息地搞出了一整套畅销书产业链。

    “这些书在其他星球的销量怎么样？”他问。

    洛嘉想了想。

    “一般。”他说，“在其他军团控制的星球，销量中规中矩——有人买，但不狂热。毕竟那些地方的人对我们的思想体系没有切身体验，只能当理论读物看。”

    他顿了顿。

    “但在我们自己的控制区——科尔奇斯，还有那些已经完成归化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量级。”

    他调出一个数据投影，上面是近半年的销售曲线。那曲线在帝国使徒控制区的位置陡然上升，几乎呈垂直状态。

    “两个工业世界专门调整了生产线，开足马力二十四小时轮班印，依然满足不了需求。”洛嘉说，“现在平均每印出来十本，有九本是运往我们自己控制区的。那边的人买这些书，不是当理论读物看……”

    他看着周北辰。

    “是当生活指南看。有的买来不看纯收藏。甚至有人买了三本，一本看，一本收藏，一本给其他人推荐用。”

    周北辰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红色理论》，看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标题，看着那些精心编排的章节和文字。

    这些都是他曾经在科尔奇斯那些漫长的夜晚，对着洛嘉、对着那些第一批追随者，断断续续讲过的想法。关于公平，关于分配，关于集体，关于人应该怎么活。

    他没想过它们会成为书。

    更没想过它们会被这么多人读。

    “好大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复杂，“这些营销手段……都是哪儿来的？”

    洛嘉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周北辰捕捉到了。

    “都是你教的，老爹。”

    周北辰愣住了。

    “分级定价。”洛嘉掰着手指头数，“平装版走量，精装版走质，亲签版走收藏价值。这是你当年在科尔奇斯讲过的价格歧视策略。”

    周北辰张了张嘴。

    “饥饿营销。”洛嘉继续说，“第一批限量供应，第二批适度加量，第三批预售抢购。每一步节奏都是按你讲过的来的。”

    周北辰的嘴没合上。

    “品牌延伸。”洛嘉指了指那堆不同标题的书，“先推核心产品《红色理论》，建立品牌认知。再推出系列周边——传记、语录、解读本、问答手册。让读者从不同角度反复接触同一套思想，加深印象。”

    周北辰终于合上了嘴。

    他看着洛嘉，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从荒漠中捡回来的婴儿，看着这个被他一手养大、一手教导的儿子，看着这个如今已经能熟练运用各种“周北辰式营销手段”的基因原体。

    “所以，”他说，声音有些干涩，“那堆要我签名的……”

    洛嘉点点头，从桌子上下。

    “《周北辰传》，亲签版，需要作者亲签。”洛嘉的语气平静“《周北辰语录》，限量典藏版，需要作者亲签。《地上天国问答》，纪念版，也需要作者亲签。还有……”他顿了顿，“您之前写的那几篇科尔奇斯早期工作笔记，有人整理出来准备出单行本，书名暂定《科尔奇斯荒漠之光》，也需要您过目签字。”

    周北辰看着那堆书，看着洛嘉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科尔奇斯那个破旧的小教堂里，他第一次教洛嘉写字。

    那时候洛嘉还很小，小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模仿那些字母。他写得很慢，很吃力，但从不放弃。周北辰坐在旁边，一遍一遍地纠正他的握笔姿势，一遍一遍地告诉他“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

    现在，那个孩子正在用他教的“横平竖直”，签自己写的书。

    一本又一本。

    签到手酸。

    周北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父亲看到儿子长大成人的复杂欣慰，还有一种“我当年到底教了他多少东西”的茫然。

    他走到那堆书前，拿起一本《周北辰传》，翻开扉页。

    扉页上已经印好了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相信地上天国的人民。”

    周北辰拿起笔。

    “还有一件事。”洛嘉在旁边说。

    周北辰抬头。

    “可汗那边派人来问，”洛嘉的语气依旧平静，“‘小罐茶’的营销方案什么时候能定稿。他们说，按照目前的需求预测，第一批产品至少要准备五十万套包装。”

    周北辰的笔悬在半空。

    他看看手里这本需要签名的《周北辰传》，看看旁边那堆需要洛嘉签名的《红色理论》，想想正在等方案的“小罐茶”，再想想荷鲁斯那边正在筹备的“收益共享平台”……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好大儿。”

    “嗯？”

    “你说，我当年要是不教你这些东西，你现在会不会轻松一点？”

    洛嘉认真想了想。

    “不会。”他说，“那我和你现在可能还在科尔奇斯当神棍，每天琢磨怎么编更多的神迹骗信徒，然后黄皮子来了，我把荷鲁斯恶堕，最后开始宇宙大混操。”

    他顿了顿，看着周北辰，眼睛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温情。

    “那才是真的累。”

    周北辰看着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签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轮流签名、换书、再签名、再换书的细微响动。

    过了一会儿，周北辰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闷闷的：

    “下次印刷的时候，记得在扉页上加一行字——作者签名版，售出后概不退换。”

    洛嘉的笔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怕有人买回去发现内容太深奥读不懂，想退。”

    洛嘉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两人继续签名。

    一本又一本。

    一页又一页。

    签到手酸。

    “话说为什么不能找人代签。”

    ”爹，这种时候还是诚实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