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跟着赛维塔穿过那道不起眼的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还是那艘由货运驳船改装的巨型协防舰。还是那个曾经举办过电影之夜、见证过恐龙睡衣和魔法少女手办的场地。

    但一切都变了。

    大厅被彻底改造过。地面铺着深色的抛光石材，纹路细腻，在嵌入式的暖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墙壁是浅金色的装饰板，每隔几米就有一盏造型优雅的壁灯，光线柔和而不刺眼。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切面折射出璀璨的光晕，洒落在整个空间里。

    皮质沙发、实木茶几、精致的装饰画、角落里的绿植……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人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3K时代的某个高端酒店大堂。

    如果忽略掉大厅正中央那个东西的话。

    周北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

    那是一尊雕像。

    高度目测超过十米，在吊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雕刻的是一个少女的形象——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双马尾，身上是标志性的白色与粉色相间的魔法少女装束，裙摆飞扬，仿佛正在奔跑。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坚定，望向远方。

    鹿目圆。

    《魔法少女小圆》的主角。那个为了实现所有魔法少女的希望、甘愿承受永恒诅咒的少女。那个在故事的结尾，从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变成了超越时空的存在本身的……神。

    周北辰的脖子仰到几乎后仰九十度，才勉强看清雕像的全貌。

    “……你们认真的？”

    赛维塔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巨大的雕像，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你知道的，”他摊开手，“基因种子会给军团战士带来很多和基因原体相近的影响。身体机能，战斗本能，思维方式，甚至……”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

    “……审美偏好。”

    周北辰的目光从那尊巨大的鹿目圆雕像上移开，落在赛维塔脸上。

    “所以，魔法少女小圆……”

    “是的。”赛维塔点点头，语气平静，“几乎是全体军团成员的入门课。即使有些人一开始不喜欢，不知道为什么，接触久了之后也会变得非常喜欢。这玩意儿……呃，这种‘影响’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指了指那尊雕像。

    “这就是我们‘夜蝠同好集会’的由来。这已经是第三届了。这次是和帝皇之子一起办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讲真，我不太喜欢那帮自恋狂。但你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审美确实不错，而且对于魔法少女这东西……嗯，也算有着深刻的理解。”

    周北辰环顾四周。

    大厅里空空荡荡，除了他们俩，一个人影都没有。

    “但是看起来……”

    “是的。”赛维塔点头，“现在是入场前半小时。但你猜猜，这次集会的预先报名人数有多少？”

    周北辰想了想。“一千？”

    “两万三千多。”赛维塔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而且还在增长。还好福根捐了这艘巨型驳船，要不然这一届估计场地会不够大。”

    他看向周北辰。

    “周顾问，你刚刚传送过来走的是内部通道。如果走通道，现在还得排队至少半个小时。普通通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就在这时，门开了。

    洛嘉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那身深红色的休闲装，没有穿动力甲，整个人看起来放松而随和。他的身边跟着另一个人——

    科兹。

    午夜领主原体今天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他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长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整洁了很多。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着的那一沓纸。

    A4纸大小，装订整齐，边缘微微卷起，显然是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那是演讲稿。

    科兹自己写的演讲稿。

    洛嘉走到周北辰面前，微微点头致意。

    “父亲，赛维塔。”他的声音平稳。

    然后他侧身，让出后面的科兹。

    “科兹的演讲稿已经差不多了。”

    科兹抬起头，黑眼睛看向赛维塔，又看向周北辰，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那沓纸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犹豫什么。

    赛维塔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真切的欣慰。

    “哦，我们的夜之主终于会写东西了。”他的语气夸张地上扬，每一个字都像在精准地撩拨科兹的神经，“好棒好棒！需要我给你仙女棒作为奖励吗？”

    科兹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种午夜领主在动手之前的本能反应——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了科兹的肩膀上。

    福根。

    帝皇之子原体今天穿着一件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紫色休闲西装，银色的长发精心梳理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优雅而温和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康拉德，跟我来。”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发型需要调整，衣服的细节也还有提升空间。开场的时候，你会在台上站很久，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你身上。造型很重要。”

    科兹回头看他，黑眼睛里写满了“我不在乎”。

    “你当然可以在乎。”福根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但你写的那篇演讲稿，需要在最恰当的氛围中呈现。一个与内容相匹配的形象，会让听众更容易进入你营造的世界。这是艺术，康拉德。不是你擅长的暗杀，但同样需要技巧。”

    科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被福根拖走了。

    临走前，福根回头对周北辰和洛嘉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写满了的自信。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周北辰、洛嘉和赛维塔，以及那尊巨大的、微笑着俯瞰一切的鹿目圆雕像。

    赛维塔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他手里的数据板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显然在思考什么。

    周北辰看着他。

    他看着这个午夜领主的第一连长，这个以毒舌着称、连自己基因原体都敢当面嘲讽的男人。

    “所以，”周北辰终于开口，“你的嘴这么毒。你和科兹的相处模式……”

    他没有说完，但赛维塔已经明白了。

    赛维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混杂着疲惫和自嘲的坦诚。

    “完全不像基因之父和他的子嗣，对吧？”他说，“相信我，如果你的基因原体是一只神经质的奶牛猫，然后你的同事们全是精神病，你也会这样。”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虽然说，我也是个精神病。”

    周北辰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每个人都是疯子。不过疯的程度不同。”

    赛维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遇到同道中人的惊喜。

    “哇哦！”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带着夸张的赞叹，“你这话真酷！我要学下来，以后也能用！”

    他四下看了看。大厅里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俩和那尊沉默的雕像。

    他朝周北辰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来，周老大，我给你看个东西。”

    周北辰凑过去。

    赛维塔把数据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组照片——

    午夜领主军团的战士。军衔看起来都不低，从连长到士官，再到几个显然是高阶智库的家伙。他们穿着各自的动力甲，摆出各种姿势。

    那些姿势，周北辰很熟悉。

    魔法少女变身。

    有人单手指天，另一只手叉腰，做出“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经典动作。有人双手在胸前交叉，仰头闭眼，一脸虔诚。有人双腿微曲，身体前倾，双手向后伸展，做出“飞翔”的姿态。还有人……好吧，那个姿势周北辰认不出来，但显然是从某个变身场景里截取下来的。

    每一张照片都拍得很清晰。每一张照片里的主角，都摆着最认真的表情，做着最中二的姿势。

    周北辰盯着屏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看了这个，不会被灭口吧？”

    赛维塔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你懂的”的默契。

    “不会。”他摇摇头，收起数据板，“谁都知道，你是午夜领主的实际控制者。”

    周北辰愣住了。

    “啥？”

    赛维塔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盯着周北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坦诚。

    “说句可能比较亵渎的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如果你叫科兹把帝皇的头拧下来，他最多只会疑惑一下，然后一定会照办。”

    周北辰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这么狠？”他终于挤出一句。

    赛维塔点点头，没有再多解释。他重新打开数据板，翻到刚才那组照片的页面。

    “话说，这些照片只有你有吗？”周北辰问。

    “不是。”赛维塔摇摇头，“每个军团高层都会有一份。这是加入夜蝠议会的秘密仪式的一部分。”

    周北辰的眉毛扬了起来。

    “你就不怕有人泄露出去？”

    赛维塔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怕。人人都有就行。每个人都握着兄弟的把柄，所以想自爆的时候，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周北辰沉默了两秒。

    “……你设计的？”

    “对。”赛维塔收起数据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自豪，“这样最安全。互相监督，互相制约。谁也别想独善其身，谁也别想当那个‘干净的圣人’。”

    他站起身，向周北辰伸出手。

    “夜蝠同好集会快开始了。一会人差不多就要入场了。周老大，这边走，和我去后台那边。”

    周北辰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尊巨大的鹿目圆雕像。少女依旧温柔地微笑着，仿佛在祝福这场即将开始的、由一群穿动力甲的疯子们举办的“同好集会”。

    然后他跟着赛维塔，向后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大厅的门开始打开。第一批参会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