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安静下来了。
硝烟还在升腾,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但喊杀声已经停止。那些还站着的角斗士们,喘着粗气,握着滴血的武器,目光全都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战场中央,那个金光闪闪的身影。
周北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目光。
他知道该上场了。
金光闪闪的战靴踩在血泥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穿过倒下的尸体,穿过跪着的俘虏,穿过那些浑身是血的角斗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红色的身影。
安格隆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握着刀,刀尖戳在地上,低着头喘气。浑身上下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肌肉贲张的脊背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头刚刚猎杀完毕的猛兽在休息。
周北辰走到他面前三米处,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足够近,又不至于太近。
他看着安格隆。
安格隆也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他看过战锤40K安格隆小说的原着,知道安格隆是什么人。愤怒的化身,屠夫之钉的囚徒,只知道杀戮的野兽。在战场上,他就是一台人形绞肉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此刻,安格隆的眼睛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审视。
周北辰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皮套在身,帝皇附体,他现在是人类之主。
他开口。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皮套自带的浑厚回音,在整个战场上回荡。
“安格隆。”
安格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周北辰继续说。
“我是你的父亲。”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毕竟他只是个冒牌货,正主还在几千光年之外等着听回放呢。大概吧。
但安格隆的反应,让他更心虚了。
安格隆只是点了点头。
没有愤怒,没有质疑,没有控诉。
就那么点了一下头。
周北辰:“……”
这剧本不对啊?
但他顾不上细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
“我来晚了。”他说。
安格隆还是没说话。
周北辰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你在努凯里亚的这些年,受的苦,我都知道。”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温度,“你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角斗场里,被人当成玩物,被人当成野兽。你活下来了,还带着你的兄弟们一起反抗——这很难得。”
安格隆的眼神动了动。
周北辰继续说。
“你带领角斗士反抗压迫,这件事,做得好。”
他说得很认真。
因为他是真的觉得安格隆做得好。换成他自己,在那个环境里,未必能做得更好。
“努凯里亚的奴隶主们,该死。”他说,“你杀的每一刀,都有道理。”
安格隆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也是来杀他们的吗?”
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的人发出的那种声音。
周北辰摇了摇头。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周北辰他抬起手——那只金光闪闪的手——指向周围那些还站着的角斗士。
“来带你们走。”
安格隆愣了一下。
“带我们走?”
“对。”周北辰说,“你和你的兄弟们。离开这颗星球,去更大的地方。”
安格隆的眼神变了变。
那是一种复杂的神色——有疑惑,有警惕,还有一丝期待。
“去干什么?”
周北辰看着他。
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关键。
周北辰开口。
“你知道吗,银河系里,像努凯里亚这样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安格隆的眼神凝住了。
“很多很多?”他重复。
“对。”周北辰说,“数不清的星球,数不清的人,像你和你兄弟们曾经一样——被人奴役,被人压迫,被人当成牲畜一样对待。”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
“你今天带着兄弟们,推翻了这里的奴隶主。但那些地方的人,没有人带他们。他们还在等。”
安格隆沉默了。
周北辰能看到,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我有一个想法。”周北辰说,“一个需要你和你的兄弟们帮忙的想法。”
安格隆抬起头。
“什么想法?”
“解放那些地方。”周北辰一字一顿,“一个星球一个星球地打过去,一个奴隶主一个奴隶主地杀过去,直到整个银河系,再也没有人像你们一样被关在笼子里。”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安格隆。
安格隆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
刀上还有血,正在一滴一滴往下落。
“解放……”他喃喃地重复这个词。
周北辰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词对安格隆来说,分量不一样。
这是一个在角斗场里长大的奴隶,一辈子都在幻想、却从不敢说出口的词。
解放。
不是逃跑,不是苟活,是让所有人都能像人一样活着。
安格隆忽然抬起头。
“那屠夫之钉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你知道这东西吗?”
周北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
“能取出来吗?”
周北辰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安格隆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但周北辰接着说。
“我很抱歉。”
安格隆愣住了。
他看着周北辰,像是在看一个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抱歉?”
“对。”周北辰说,“我是你父亲。我应该保护你,应该让你不受这种苦。但我没能做到。屠夫之钉已经和你融为一体,强行取出你会死。我很抱歉。”
安格隆这辈子,可能从来没听过谁说“抱歉”。
奴隶主不会道歉,他们只会挥鞭子。
角斗士不会道歉,他们只会一起挨打。
安格隆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北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安格隆开口了。
“你说解放那些地方……需要多久?”
周北辰一愣。
随即,他心里一喜。
这是答应了。
“多久?”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银河太大了。”
安格隆点了点头。
“那我和你一起去。”
他说得很平静。
周北辰看着他。
“你的兄弟们呢?”
安格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着的角斗士。
“他们也去。”
“努凯里亚呢?刚解放的星球,总得有人留下来建设吧?”
安格隆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周北辰笑了笑——虽然皮套遮住了笑容,但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我会给你留时间。先把这里安顿好,把愿意留下来的人安排好。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再出发。”
安格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
“你……不急?”
“急什么?”周北辰说,“几千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安格隆沉默了。
他看着周北辰,像看一个完全看不懂的人。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
《地上天国简明纲要》
周北辰的眼神当场就抽抽了。
那本书他太熟了。
那是帝国使徒控制区的畅销书,洛嘉亲自写的,据说已经印了几千万册,在几百个世界流传。
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安格隆手里?
安格隆把书举起来,看着他。
“这书里的人,我想见见。”
周北辰声音都有点变形了:“谁?”
“洛嘉。”安格隆说,又翻了翻书页,“还有周牧师。”
周北辰:“……”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抽得更厉害了。
洛嘉?
周牧师?
这两个人,一个是他儿子,一个是他自己。
安格隆想见他们?
“这书……”周北辰艰难地开口,“你怎么拿到的?”
安格隆低头看了看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又抬头看着他。
“有人给我的。”
“谁?”
“不知道。反正是角斗士里的兄弟,塞给我的,说这书能救命。”他顿了顿,翻开书页,“我看了,写得挺好。”
周北辰:“……”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现在是帝皇。
他不知道什么洛嘉,不知道什么周牧师,不知道什么帝国使徒。
这感觉,太魔幻了。
“这个……”周北辰艰难地组织语言,“以后有机会的。”
安格隆点点头,把小册子重新塞回怀里。
“那我等着。”
周北辰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战锤40K原着里,安格隆的能力是什么来着?
他努力回忆。
共感。
对,是共感。
可以感知周围人的情绪,并加以影响。
所以屠夫之钉虽然让他只能感受愤怒,但他本质上是一个能感知他人情绪的人——正因如此,他才会对那些同样受苦的角斗士有如此深的认同感。
也正因如此——
周北辰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安格隆刚才跟他说了那么多话,全程都在感知他的情绪。
他感知到了什么?
感知到了这个“帝皇”是真诚的?
还是感知到了这个“帝皇”其实是个冒牌货?
周北辰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但安格隆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北辰。
眼神里,有疑惑,有好奇,有期待——
唯独没有怀疑。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安格隆肩上。
“你先带着兄弟们,把努凯里亚安顿好。”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派人来找我,当你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会出现的。”
安格隆点点头。
周北辰收回手,转身。
他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安格隆。”
“嗯?”
“你刚才在战场上,看到我第一眼的时候,在想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安格隆的声音传来。
“在想——这个人的情绪,怎么这么乱。”
周北辰:“……”
他差点没站稳。
安格隆继续说。
“你身上有好几个人的情绪。有愧疚,有同情,有害怕,还有一种——”他顿了顿,“一种像是捡到钱的高兴?”
周北辰沉默了。
他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帝皇的皮套能伪装外表,能伪装声音,能伪装灵能波动。
但伪装不了情绪。
而安格隆,正好能感知情绪。
所以——
安格隆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帝皇”不对劲?
他猛地转过身。
但安格隆已经转身走了,走向他的兄弟们,走向那些还站着的角斗士。
阳光下,那个红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
忽然,他笑了。
笑得很无奈,又很释然。
妈的。
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
这说明——
他不在乎。
不在乎这个“帝皇”是谁,不在乎那乱七八糟的情绪,不在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或者他想要的只是解放群星而已。
也或许是想要和他的角斗士兄弟在一起?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安格隆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阳光照在他身上,金色的皮套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帝皇说过的话——
“你比我更会当爹。”
他摇摇头,笑了。
“不是我比你更会当爹。”他喃喃自语,“是我比你会当人。死亡之主。”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向传送坐标。
身后,是刚刚解放的努凯里亚。
身前,是等着他回去复命的帝皇。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几光年之外,帝国使徒旗舰上,洛嘉正看着一份报告,嘴角微微上扬。
“老爹。”他轻声说,“你任务完成得不错。”
他合上报告,起身走向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
“接下来,该欢迎我们的十二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