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
洛嘉一直在想安格隆在会上的那场爆发。
那场面虽然解气,但洛嘉还不至于为此纠结。他见过太多原体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就学会了把这些当成大远征的背景噪音。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安格隆的反应太激烈了。
洛嘉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安格隆的眼睛,那种燃烧的红色,那种瞬间爆发出的杀意,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虽然那把斧子只是钉在了墙上,但那几秒钟里,洛嘉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那是屠夫之钉的气息。
他见过一次。刚认识安格隆的时候,有一次两人聊到深夜,安格隆忽然脸色一变,说得去练一会儿。后来洛嘉才知道,那是屠夫之钉在发作,安格隆需要用极限运动来压制那种痛苦。
但那次,安格隆只是脸色变了变,还能控制。
这次在会议上,那种失控的迹象更明显了。
洛嘉不放心。
他决定做点什么。
第四天,洛嘉找到了安格隆。
战犬军团的训练区里,安格隆正带着一群战士做负重深蹲。巨大的杠铃压在肩上,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低沉的吼声。旁边围着一圈战士,一边数数一边起哄。
“四百三十七!四百三十八!大哥牛逼!”
安格隆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表情。
洛嘉站在门口,等他把这一组做完。
“四百五十!完成!”
安格隆把杠铃扔到架上,抓起毛巾擦了把脸,大步走过来。
“洛嘉哥!”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怎么有空过来?”
洛嘉看着他。
那笑容真诚明亮,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有点事。”洛嘉说,“方便单独聊聊?”
安格隆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两人走进旁边的休息室。门一关上,外面的喧闹声就远了。
安格隆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什么事?”
洛嘉沉默了一秒。
“那天在会议上,”他说,“你反应挺大的。”
安格隆眨眨眼。
“他骂你和周牧师,我肯定不能忍啊。”
“不只是这个。”
安格隆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摆摆手。
“嗨,那个啊。”他说,“没事。就是屠夫之钉正常反应。洒洒水啦。”
洛嘉皱眉。
“洒洒水?”
“对。”安格隆一脸轻松,“多做几组负重深蹲就能解决的程度。你看我刚才练完,这不啥事儿没有?”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咚咚的响声。
洛嘉看着他。
那双眼睛,真诚得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洛嘉还是不放心。
洒洒水?
能让原体失控到差点劈了帝国长子的反应,叫洒洒水?
他没有再追问。
只是点点头。
“行,那就好。”
安格隆笑着拍拍他的肩。
“洛嘉哥,你别多想。我这玩意儿跟了我几十年了,早习惯了。”
洛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当天晚上,洛嘉召见了帝国使徒的首席医疗官。
“我需要你做一个扫描。”他说,“对象是安格隆。但不能让他知道。”
医疗官愣了一下。
“原体,这个……”
“就以预留灵能签名的名义。”
医疗官想了想,点头。
“可以。扫描本身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什么时候能做?”
“如果他明天来咱们这边,我可以找机会。”
洛嘉点点头。
“安排。”
安格隆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是找洛嘉聊天,有时候是找战士们训练,有时候就是单纯过来待着。
这天下午,洛嘉找了个机会。
“安格隆,”他说,“医疗那边在做原体灵能备案,你顺便也做一下?”
安格隆愣了一下。
“灵能备案?”
“对。说是大远征需要,以后协同作战方便。”
安格隆想了想,点点头。
“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医疗室里,安格隆躺在一台巨大的扫描仪下。
机器嗡嗡作响,各种光束在他身上扫过。安格隆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屏幕上,数据在飞速跳动。
医疗官盯着屏幕,表情越来越凝重。
洛嘉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扫描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结束后,安格隆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完事儿了?”
“完事儿了。”医疗官挤出笑容,“数据很清晰,后续处理好之后会给您和您那边各发一份。”
安格隆点点头,跳下床。
“那我先去训练了。洛嘉哥,回头聊。”
他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医疗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洛嘉看着医疗官。
“说。”
医疗官深吸一口气,调出扫描结果。
屏幕上,是一张三维重建的大脑图像。
洛嘉见过不少阿斯塔特的脑部扫描,对正常结构很熟悉。但眼前的这张图,让他瞬间沉默了。
那些金属。
那些刺入脑组织的金属。
密密麻麻,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藤蔓,从颅骨底部插入,一路蔓延到大脑深处。它们已经和神经组织长在了一起,彼此纠缠,密不可分。
“这是……”洛嘉的声音有些干涩。
“屠夫之钉。”医疗官的声音也很低,“准确地说,是屠夫之钉和脑组织的融合状态。”
他放大图像,指着几个关键部位。
“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些植入物已经取代了部分脑组织。神经纤维直接长进了金属微孔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生物机械复合结构。”
洛嘉沉默了。
“能取出来吗?”
医疗官摇了摇头。
“取不出来。一旦强行剥离,就等于把这些脑组织一起撕下来。”他顿了顿,“以安格隆原体的体质,他可能会活下来。但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很可能比死还糟。”
洛嘉的手指攥紧了。
“还有更糟的。”
医疗官切换了另一组图像。
“这是时间对比。”
屏幕上,两张图像并排显示。左边是新扫描的结果,右边是……洛嘉愣了一下。
“右边是哪儿来的?”
“战犬军团自己的记录。”医疗官说,“我让咱们渗透的人想办法搞到了一份。这是当时安格隆还在角斗场那时候的。”
洛嘉看着那两张图。
三年前,屠夫之钉虽然也已经嵌入,但还能看出一些清晰的边界。金属和脑组织之间,有一条隐约的分界线。
而现在,那条分界线几乎消失了。
金属,还在往里长。
“它在深入。”医疗官的声音很低,“每一年,都在往更深处推进。按照这个速度——”
洛嘉明白他的意思。
安格隆的时间不多了。
那天晚上,洛嘉没有睡觉。
他一个人在舱室里坐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两张扫描图像。
最后,他站起来,去了周北辰的房间。
周北辰正在看文件——可汗那边的小罐茶项目进入了生产阶段,一堆细节等着他确认。看见洛嘉进来,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洛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
“老爹,屠夫之钉的事,你了解多少?”
周北辰的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手里的数据板,看着洛嘉。
“说。”
“我今天给安格隆做了扫描。”他说,“那些东西——已经和他长在一起了。而且还在往里长。”
周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取不出来。”他说,“剧情里帝皇亲口说的。他试过,不行。强行取,安格隆会死。”
洛嘉的手攥紧了。
“那怎么办?”
周北辰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洛嘉很少见到的东西,那是某种无力感。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讲过40K的故事。”洛嘉说,“正史里面的安格隆我记得活到了40k,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你想听?”
“想。”
周北辰叹了口气。
“正史里,”他说,“你投混了。”
洛嘉愣了一下。
“对,这个我知道,然后呢?”
“所以。”周北辰看着他,“在正史里,你亲手把安格隆变成了恶魔王子。”
洛嘉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北辰说得很慢,“为了让安格隆活下来,你让他升魔了。把他献给了恐虐,让他变成了一个恶魔。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人了——只是一个只知道砍杀的怪物,一头只会挥斧子的史古格。”
洛嘉沉默了。
周北辰没事和他讲了40k的异形,他知道史古格是什么。
绿皮兽人养的那种东西,没有脑子,只知道吃和咬。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很低,“唯一的办法,是让他变成那种东西?”
周北辰看着他。
“你要试试吗?”
洛嘉没有回答。
周北辰继续说。
“你要是真那么做,我和黄皮子就得清理门户了。”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洛嘉知道他既是开玩笑也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了,老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周北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洛嘉推开门,走了出去。
“妈的。”他喃喃自语,“这破钉子。”
接下来的日子,洛嘉变了。
他依然每天处理军务,依然开会、批文件。但安格隆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洛嘉开始主动来找他了。
以前都是安格隆往帝国使徒旗舰跑,现在洛嘉也会隔三差五出现在战犬军团。有时候是来“交流战术”,有时候是“刚好路过”,有时候什么理由都不说,就过来坐一会儿。
“洛嘉哥,你今天不忙?”
“还行。过来看看。”
安格隆也没多想,每次都很高兴。
训练的时候,洛嘉会多看他几眼。
吃饭的时候,洛嘉会把他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
聊天的时候,洛嘉会听他说那些角斗场里的往事,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
安格隆觉得挺暖心的。
但他也没多想。
直到有一天,洛嘉忽然问他。
“安格隆,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安格隆愣了一下。
“想做的事?”
“对。”洛嘉看着他,“除了打仗、健身、解放那些受苦的人——还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
安格隆想了想。
“特别想做的……”
他忽然笑了。
“想见周牧师算不算?”
洛嘉的表情僵了一瞬。
“……算。”
“那没有了。”安格隆咧嘴一笑,“见了周牧师,就圆满了。”
洛嘉沉默了几秒。
“还有别的吗?”
安格隆歪着头看着他。
“洛嘉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洛嘉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安格隆看着他。
那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沉默了几秒后,安格隆笑了。
“洛嘉哥。”
“嗯?”
“你这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玩笑的意味,“给我整什么遗愿清单吗?”
洛嘉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安格隆。
安格隆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温和,带着笑意。
对了。
这玩意能力是共感来着。
他能感知到别人的情绪。
洛嘉的情绪。
那些藏在
安格隆,全都感知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洛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安格隆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洛嘉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知道。”
洛嘉愣住了。
安格隆收回手,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从你让我去那个医疗室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他说,“你还是不擅长说谎,这理由找的可真烂。”
洛嘉沉默着。
安格隆的笑容,还是那么明亮,那么真诚。
他继续说。
“但我想,洛嘉哥肯定有他的理由。他要瞒着我,肯定是不想让我难受。那我就假装不知道呗。”
洛嘉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
“我没事。”安格隆打断他,“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星光洒在他身上,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此刻看起来像一尊雕塑。
“这东西跟了我几十年了。”他说,“我早就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也知道它最后会把我带到哪儿。”
他转过身,看着洛嘉。
“但那又怎么样?”
安格隆笑了。
“洛嘉哥,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吗?”
洛嘉摇摇头。
安格隆想了想。
“以前,我以为最开心的时候是带着兄弟们起义那会儿。后来想想,那会儿天天在逃命,死了那么多人,开心个屁。”
他顿了顿。
“现在才是。”
他指了指窗外那支并排航行的舰队,指了指这个小小的休息室,指了指洛嘉。
“有兄弟。有目标。有周牧师写的书。有能一起奋斗的人。我本来就应该和我的角斗士兄弟们死在努凯里亚,这么想的话,我已经比我想象的,多活了几十年了。”
洛嘉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格隆走过来,又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啊,别整什么遗愿清单了。我现在,天天都在清单上。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
他推开门,往外走。
门关上后,洛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远处,安格隆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洛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指挥过无数战役,曾经写下过无数理论,曾经改变过无数人的命运。
但此刻,它们只是微微颤抖着。
什么也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