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辰第二次登上钢铁勇士旗舰的时候，明显感觉气氛不太一样。
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些钢铁勇士看他像看一件需要评估价值的货物。目光冷冰冰的，扫一眼就移开，连多一秒都欠奉。
这次，那些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周北辰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沿着那条昏暗的走廊往研发室走，一路上遇到好几个钢铁勇士。那些人看见他，先是照例冷冷一扫，然后目光就会在他身上多停留半秒，接着移开，继续走路。
但有一个年轻的战士，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周北辰看着他。
那战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开了。
周北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研发室的门是开着的。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安格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然后那个奴隶主就喊，你是恶魔！你是恶魔！我就说，我不是恶魔，我是你爹。哈哈哈哈——”
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好几个人。
周北辰走进去，看见研发室中央那个圆形平台旁边，围坐着四五个人。安格隆坐在正中间，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旁边那几个人——穿着钢铁勇士的动力甲——正听得入神，其中一个还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周北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有点恍惚。
这是钢铁勇士？
那些以沉默寡言、冷硬如铁着称的钢铁勇士？
那个笑起来差点滑下去的家伙，用力拍着旁边战友的腿，边笑边说：“然后呢然后呢？那个奴隶主后来怎么样了？”
安格隆看见周北辰，眼睛一亮。
“周牧师！”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你来了！”
那几个人也站起来，朝周北辰点了点头，然后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研发室安静下来。
周北辰看着安格隆。
“你——”他斟酌着措辞，“交到朋友了？”
安格隆咧嘴一笑。
“对啊！”他说，“费了好大劲呢。”
周北辰沉默了。
费好大劲？
佩图拉博的子嗣，据说一个个都跟佩图拉博一个德行——拧巴，冷漠，不爱说话。这样的人，安格隆居然能交上朋友？
“怎么交的？”他问。
安格隆挠挠头。
“就——主动找他们说话呗。”他说，“刚开始没人理我。我说十句，他们回一句，还都是‘嗯’‘哦’‘知道了’这种。但我发现他们其实不是不想理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理我。”
周北辰听着。
“后来我发现，有个家伙喜欢研究健身器材。”安格隆说，“我就跟他聊训练计划。聊着聊着，他就开始问我努凯里亚的事儿。再后来，他带我去认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又带我去认识他们的朋友——”
他摊开手。
“就这样呗。”
周北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好像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放下戒备。
连钢铁勇士都能融化。
“佩图拉博没说你？”他问。
安格隆摇摇头。
“没说。”他说，“有一次我跟他们去执行任务——一个小型的扫荡任务，钢铁勇士这边人手不够，我就跟着去了。打完回来，佩图拉博什么都没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巴不得呢。有一个原体帮他的子嗣做任务，任务成功率直接拉满。他高兴还来不及。”
周北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以佩图拉博那种实用主义的作风，这种事他确实不会拦着。
“走吧。”他说，“带我去见佩图拉博。”
安格隆点点头，领着他往研发室深处走。
穿过那扇之前佩图拉博消失的门，是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种实验室和工作室，透过透明的舱壁，能看见里面那些忙碌的钢铁勇士——有人在操作复杂的机械，有人在焊接巨大的零件，有人在对着全息投影沉思。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
安格隆推开门。
“兄弟！”他喊道，“周牧师来了！”
周北辰走进去。
这是一个比外面研发室小一些的空间，但设备更加密集。各种仪器堆得满满当当，只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最里面是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罩子。
罩子里，是一颗——
屠夫之钉。
周北辰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去，凑近那个透明罩子。
那东西和安格隆后脑勺里的一模一样。复杂的金属结构，密密麻麻的线路，那些细如发丝的尖端——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复刻。
“这……”他看向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站在工作台旁边，双手抱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逆向工程。”他说，“执行得很好。”
周北辰盯着那颗屠夫之钉。
“太强了。”他喃喃道，“几乎和安格隆后脑勺里那个一模一样。”
“预计复原了百分之八十。”佩图拉博说，“再用不了多长时间，我就能彻底解开它的秘密。”
周北辰点点头，继续盯着那颗钉子。
它静静地躺在透明罩子里，金属表面反射着实验室的冷光。明明只是一件物品，但看着它，周北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
这玩意儿，折磨了安格隆几十年。
佩图拉博忽然开口。
“想不想戴上去试试？”
周北辰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佩图拉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北辰的脊背有些发凉。
“……什么？”
佩图拉博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开个玩笑，顾问。”
周北辰盯着他。
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但周北辰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
“这个玩笑，挺冷的。”
佩图拉博没有回应。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控制台，开始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关于佩图拉博的一些传闻。有人说他冷漠，有人说他偏执，有人说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渴望被认可，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刚才那个“玩笑”——如果那真的是玩笑的话——让周北辰觉得，这些传闻可能都对。
佩图拉博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安格隆在我的旗舰上很活跃。”
周北辰愣了一下。
“怎么？”
“太闹腾了。”佩图拉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北辰想了想，试探着问。
“您不喜欢？”
佩图拉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也谈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周北辰。
“只是——”他顿了顿，“这样似乎不太利于他建立自己的权威。”
周北辰没说话。
佩图拉博继续说。
“他是原体。他的子嗣需要敬畏他。可他这样，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以后怎么服众？”
他摇了摇头。
“罢了，我操什么心。”
周北辰看着他。
这大概是佩图拉博今天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周北辰开口。
“您的评价相当中肯。”
佩图拉博看了他一眼。
周北辰继续说。
“比某个只会说我是罗格·多恩的家伙好多了。”
佩图拉博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弧度，比上次更明显了一些。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继续在屏幕上操作。
周北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
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只要找对方式。
安静持续了片刻。
然后佩图拉博的声音再次响起，背对着他。
“顾问。”
“嗯？”
“那个屠夫之钉的模型，明天可以进行第一次测试。”
周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测试？”
“对。”佩图拉博说，“不是在人身上。是用仿生材料模拟的神经系统。如果测试成功，我就能确定抑制方案的方向。”
周北辰沉默了几秒。
“成功率？”
“不知道。”佩图拉博说，“但比什么都不做强。”
周北辰点点头。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个透明罩子。
那颗屠夫之钉静静地躺在里面，金属表面反射着冷光。
“佩图拉博大人。”
“嗯？”
“谢谢。”
佩图拉博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但周北辰觉得，大概算是“知道了”的意思吧。
他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出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安格隆的声音。
“铁匠！今晚有空吗？我那帮兄弟说想请你喝酒！”
然后是佩图拉博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平的调子。
“……我不喝酒。”
“那喝茶！可汗那边做了什么小罐茶，听说挺高级的！”
“……我不喝茶。”
“那你喝什么？”
“……什么都不喝。”
“那你就坐着，看我们喝！热闹一点也好！”
沉默了几秒。
然后佩图拉博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
“……随你。”
周北辰站在门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迈步往前走。
走廊里依旧昏暗，依旧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身后，隐约传来安格隆的笑声。
还有佩图拉博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