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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7章 钢铁和战犬
    周北辰第三次走进那间研发室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佩图拉博,也不是安格隆。

    是一个精致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大脑模型。

    它就悬浮在研发室正中央的平台上,被一层淡蓝色的能量场托着,缓慢旋转。每一道沟回,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微的结构——都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

    插在上面的,是那颗屠夫之钉的复制品。

    但它不再是上次那个静静躺在罩子里的金属模型了。

    它在生长。

    那些细如发丝的金属尖端,正在一点点地往脑组织里延伸。速度很慢,慢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但周北辰盯着看了几秒,确实看见它们往前移动了一点点。

    像是活的一样。

    佩图拉博站在平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正在记录什么。安格隆站在他旁边,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北辰走过去,走近了才听清安格隆在说什么。

    “……然后那个奴隶主的儿子,你知道他怎么求饶的吗?他说,大爷饶命,我家还有八十岁老母!我就问他,你妈多大生的你?他说五十岁。我说五十岁还能生?你骗谁呢?哈哈哈哈——”

    佩图拉博盯着数据板,面无表情。

    但周北辰注意到,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安格隆还在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真有个八十岁老母。他确实是五十岁那年生的。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哈哈哈哈——”

    这一次,佩图拉博开口了。

    “五十岁生育,在你们那个星球很罕见?”

    安格隆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佩图拉博兄弟,你居然会问问题!哈哈哈哈——”

    佩图拉博的眉头皱了皱。

    “我问的是生育年龄,不是你会不会笑。”

    “我知道我知道!”安格隆笑得直拍大腿,“我就是高兴!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佩图拉博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数据板。

    研发室的布置和上次差不多。各种仪器堆得满满当当,管线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些站在角落里的钢铁勇士——佩图拉博的子嗣们。

    上次来的时候,他们站在那儿,像一尊尊雕塑。目光冷硬,表情凝固。

    但现在,他们虽然还是站着,但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有两个人甚至在低声交谈,偶尔还会朝安格隆那边看一眼。

    周北辰的目光继续移动。

    然后他停住了。

    墙上贴着一张纸。

    准确地说,是一张简笔画。

    超级丑的那种。

    画的是一个火柴人,很大,手里举着一把巨大的锤子。锤子画得比人还大,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会倒下来。火柴人的脑袋上画了几根毛——大概是头发?——脸上是一个夸张的笑容。

    画

    “我那超级牛逼的佩图拉博兄弟。”

    周北辰盯着那张画,沉默了几秒。

    安格隆的手笔。

    毫无疑问。

    他看向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还在盯着数据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画就贴在他身后的墙上,离他不到两米。

    上次来的时候,这面墙是空的。

    只有裸露的金属板和一些管线。

    现在,那张画就在那儿。

    丑得如此醒目。

    佩图拉博怎么可能看不见?

    周北辰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画,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洛嘉。

    洛嘉小时候,也画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他们在科尔奇斯,条件艰苦,没有什么娱乐。洛嘉就用炭笔在纸上画画——画周北辰,画那些矿工,画他们想象中的“地上天国”。

    后来洛嘉长大了。

    成了原体,成了军团长,成了无数人敬仰的“神子”。

    他不再画画了。

    那些曾经陪在他身边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变成了仰望他的“信徒”。周北辰还在,但洛嘉看他的眼神,也从当年的依赖,变成了敬重。

    那种变化很微妙。

    洛嘉还是叫他“老爹”,还是会来和他商量事情,还是会在他面前露出放松的表情。但周北辰知道,那个曾经趴在他膝盖上听故事的洛嘉,已经回不来了。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原体。

    一个领袖。

    一个被无数人当作神一样崇拜的存在。

    品牌形象的发展,不由他控制。洛嘉的光芒太盛,气场太强,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会不由自主地仰望。

    这是好事。

    也是遗憾。

    周北辰收回思绪,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简笔画上。

    “我那超级牛逼的佩图拉博兄弟。”

    七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确实。

    安格隆这样的人,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

    他不是那种让人仰望的存在。他站在那里,不会发光,不会让人想跪下。但是就是让人感到很舒服。

    但他能让那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一点点松开。

    像水。

    像阳光。

    像科尔奇斯时期的洛嘉。

    周北辰想起那些年。那时候的洛嘉,也是这样。和矿工们一起干活,和战士们一起训练,和每一个人平等地说话。那时候的“地上天国”,还没有那么多规矩,没有那么多的层级,只是一个简单的愿望——让人活得像个人。

    后来事情变了。

    规模大了,规矩多了,洛嘉也从“科尔奇斯的孩子”变成了“原体”。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干活的人,见了他会低头,会后退,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声“神子大人”。

    周北辰知道这是必然。

    但他还是会怀念。

    怀念那个趴在他膝盖上、用炭笔画画的洛嘉。

    “周牧师!”

    安格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北辰抬起头,看见安格隆正朝他挥手。旁边,佩图拉博也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两个人,刚才还在嘻嘻哈哈,现在脸上的表情已经收了回去。

    安格隆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周北辰的肩膀。

    “周牧师,你来了怎么不说话?站那儿发什么呆?”

    周北辰看了他一眼。

    “看你的画。”

    安格隆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张简笔画。

    “哦,那个啊。”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随手画的,丑了点。”

    那是丑爆了好吗。

    周北辰腹诽,目光转向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已经回到工作台前,正在操作着什么。那张画就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两米。

    “佩图拉博大人。”

    佩图拉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顾问。”

    周北辰点点头,看向平台上那个大脑模型。

    那些金属丝线,又往里延伸了一点。

    “进展怎么样?”

    佩图拉博放下手里的工具,走到平台旁边。

    “屠夫之钉确实是一种相当精巧的造物。”他说,“黑暗时代的技术,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现在的水平。那些设计逻辑,那些材料工艺——都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解析。”

    周北辰听着。

    佩图拉博继续说。

    “但是——”

    他顿了顿。

    “只要是造物,就会有弱点。”

    周北辰看着他。

    佩图拉博抬起手,在空中划了几下。平台上方浮现出一幅全息投影,是那颗屠夫之钉的结构图。

    “像攻城一样。”他说,“瞄准弱点的进攻,会让一切事半功倍。”

    他放大图像,指着其中几个关键部位。

    “屠夫之钉的核心机制,是持续的神经信号刺激。它需要能量,需要活性,需要与宿主的神经系统保持连接。只要这些条件满足,它就会一直工作。”

    周北辰点点头。

    “然后呢?”

    佩图拉博调出另一组数据。

    “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屠夫之钉会在宿主死亡之后失活。”

    周北辰愣了一下。

    “死亡之后?”

    “对。”佩图拉博说,“当宿主的生命体征消失,神经系统停止运作,屠夫之钉就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这是一种安全机制——防止它在尸体上继续浪费能量。”

    他看着周北辰。

    “所以,要停止屠夫之钉,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周北辰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让屠夫之钉认为安格隆已经死了?”

    “正是。”

    “能做到吗?”

    佩图拉博转过身,在工作台上操作了几下。

    另一个透明的罩子升起来,里面放着一个更小的装置。看起来像是一块芯片,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路。

    “这是我正在编码的指令模块。”他说,“它会模拟死亡信号,发送给屠夫之钉的接收系统。如果成功,屠夫之钉就会认为宿主已经死亡,从而进入休眠状态。”

    周北辰盯着那个小装置。

    “成功率?”

    “目前的理论推演,大概七成。”佩图拉博说,“但还需要实际测试。”

    他顿了顿。

    “估计再过几天,就会有结果了。”

    周北辰点点头。

    他看向那个还在“生长”的大脑模型,又看向那个小小的芯片。

    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

    “佩图拉博大人。”

    佩图拉博看着他。

    周北辰的语气很认真。

    “这就是您比罗格·多恩好太多的原因。”

    “那当然。”

    周北辰愣住了。

    他看着佩图拉博。

    佩图拉博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掩饰,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周北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之前他说这种话,佩图拉博的反应是什么?

    “留着你拍马屁的精力,顾问,我不吃这一套。”

    或者是沉默,或者是转移话题。

    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

    说得理直气壮。

    周北辰突然噗呲一声。

    佩图拉博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皱。

    “笑什么?”

    周北辰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您今天心情不错。”

    佩图拉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心情一直不错。”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周北辰转头,看见安格隆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佩图拉博的目光扫过去。

    安格隆立刻收了笑,一脸无辜。

    “我没笑。”他说,“真的没笑。”

    佩图拉博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操作工作台。

    周北辰站在那里,看着佩图拉博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努力憋笑的安格隆,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丑得惊心动魄的简笔画。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在这个冷冰冰的钢铁巨舰里,悄悄融化了一点。

    安格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周牧师。”

    “嗯?”

    “晚上一起吃饭?”他说,“我那几个新朋友说想见见你。”

    周北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期待。

    “好。”

    安格隆咧嘴一笑。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跟他们说!”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跑了出去。

    研发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些仪器低沉的嗡鸣声。

    周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旋转的大脑模型。

    佩图拉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平的。

    “顾问。”

    周北辰转过身。

    佩图拉博站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芯片。

    “如果这次成功了——”

    他顿了顿。

    “安格隆就能睡个好觉了。”

    周北辰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懂了。

    “谢谢。”他说。

    佩图拉博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个芯片。

    “别谢太早。”他说,“还没成功呢。”

    周北辰点点头。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个大脑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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