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落地的声音很轻。
但在那死一般的寂静里,每一个碎片弹起又落下的声响,都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
佩图拉博盯着地上那些碎片。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得意,只剩下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空洞。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断掉了。
“安格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钢铁之主的嗓音。
但安格隆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佩图拉博。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周围的钢铁勇士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开始往后退。有人拉着那个被解开绳子的年轻战士,有人低声喊着“快走快走”,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往四周散去。
训练区的中央,只剩下两个人。
佩图拉博。
安格隆。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佩图拉博问。
安格隆点点头。
“知道。”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
“知道。”
“你知道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安格隆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知道。”
佩图拉博看着他。
那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有愤怒,有不解,
有一种深深的——
被背叛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
安格隆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
那平静,比任何话语都更刺痛佩图拉博。
“好。”佩图拉博说。
他的拳头攥紧了。
“好。”
下一秒,他动了。
钢铁之主的爆发,像是一座山突然崩塌。
他脚下那层金属地板被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向安格隆。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那些还没退远的钢铁勇士们只觉得眼前一花,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安格隆没有躲。
他侧过身,左手格挡,右手一拳轰出。
砰——!
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周围的设备被掀翻,管线被撕裂,火花四溅。那些还在退后的钢铁勇士们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有人直接摔倒在地。
佩图拉博的拳头被荡开,但他顺势转身,一记鞭腿横扫过来。
那腿上穿着动力甲,边缘带着锋利的装甲板。
安格隆不退反进,硬生生用肩膀接下这一腿,同时欺身向前,一头撞向佩图拉博的面门。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佩图拉博被撞得往后仰,但他抓住安格隆的衣领,用力一拉,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腹部。
安格隆的腹肌绷紧,硬吃下这一记膝撞,同时双手抱住佩图拉博的腰,把他整个人举起来,往地上狠狠一砸。
轰——!
金属地板再次凹陷。
佩图拉博躺在凹陷的中心,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抓住安格隆的手臂,双腿绞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
两个人滚倒在地。
拳。
肘。
膝。
头。
所有能用上的部位,全都用上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肉搏。
佩图拉博一拳砸在安格隆脸上,安格隆的嘴角崩裂,血溅出来。但他连眼睛都没眨,反手一拳砸在佩图拉博的肋部,那里传来骨头碎裂的声音。
佩图拉博闷哼一声,但动作没有停。他抓住安格隆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地上撞。一下,两下,三下。金属地板被撞出凹坑,安格隆的脸上全是血。
但安格隆笑了。
那种笑,在血污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伸手抓住佩图拉博的手臂,用力一拧。佩图拉博的手臂发出咔嚓的声响,整个人被拧得侧过身。安格隆趁机翻身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砸下去。
砰!
砰!
砰!
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
佩图拉博的脸开始变形,鼻梁断了,眼眶裂了,血糊了满脸。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伸手,抓住安格隆的脖子。
用力。
安格隆的拳头慢下来。他的脸开始涨红,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是没有停,一拳一拳继续砸。
砰。
砰。
砰。
终于,佩图拉博松开手,一脚蹬在安格隆腹部,把他踹飞出去。
安格隆撞翻了一排设备,摔在地上。
佩图拉博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脸已经不成样子了。鼻梁歪向一边,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开几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肋骨断了几根,左臂脱臼,右手的手指有三根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但他站着。
安格隆也从废墟里爬起来。
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满脸是血,左眼眶肿得老高,眉骨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动一下肋骨就疼得钻心——至少断了三根。
但他也站着。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喘着粗气。
血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佩图拉博忽然开口。
“你他妈……疯了。”
安格隆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灿烂。
“还行。”他说。
佩图拉博盯着他。
那眼神里,愤怒还在,不解还在,被背叛的感觉还在。
但多了一样东西。
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芯片。”他说,“你唯一的希望。”
安格隆点点头。
“知道。”
“你宁愿一辈子受折磨,也要保护那些人?”
安格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佩图拉博。
那眼神,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打完架的人。
“佩图拉博兄弟。”他说,“那些人,相信我。”
佩图拉博沉默了。
安格隆继续说。
“他们听了我的话,去保护那些平民。他们知道会死,还是去了。他们跪在那里,等着被杀,还在替我想。”
他顿了顿。
“你让我选。选他们,还是选自己。”
他笑了。
那种笑,很轻,很淡。
“那是兄弟,这还用选?”
佩图拉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伤口往下流,滴在地板上。
他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日子。
那个闹腾的家伙,总是在他工作的时候在旁边叨叨。讲角斗场的故事,讲健身的技巧,讲他那帮“新朋友”的各种八卦。
他烦得要死。
但那人不在的时候,他觉得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不适应。
他想起食堂里的那盘烤沙兽肉。
想起那张丑得惊心动魄的简笔画。
想起那些子嗣们——那些从来不会笑的人——在那人面前露出的笑容。
他想起刚才。
那个人握着芯片,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狠狠摔下去。
没有犹豫。
佩图拉博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睁开。
“滚。”
安格隆看着他。
佩图拉博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奥林匹亚的冬天。
“滚出我的旗舰。滚出钢铁勇士的地盘。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安格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兄弟。”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
安格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再见。”
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佩图拉博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周围的钢铁勇士们默默地看着安格隆离开。没有人拦他。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区里回荡。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门口。
佩图拉博还是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的伤,满脸的血,像一尊残破的雕塑。
过了很久。
很久。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芯片的碎片。
那些小小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反射着冰冷的灯光。
他蹲下来。
伸手。
一片。
两片。
三片。
他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周围的人看着他,不敢出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问。
只有那些碎片,静静地躺在他沾满血的手掌里。
像一些无法拼回的——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