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已经在这张工作台前坐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里,他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坐着。
面前是那堆碎片。
那些从地上捡起来的、沾着血的、小小的碎片。他把它们一片一片摆在工作台上,按照原本的位置排列好。像是拼图一样,拼成那个曾经完整的芯片。
但它已经不是芯片了。
只是碎片。
他看着那些碎片,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
安格隆的手,握着芯片,狠狠往下一挥。
碎片四溅。
那个人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该死的平静。
佩图拉博闭上眼睛。
他想起安格隆说的那些话。
“那些人,信我。”
“他们听了我的话,去保护那些平民。”
“他们跪在那儿等着被杀,还在替我想。”
“你让我选。选他们,还是选自己。”
然后那个笑容。
那种很轻很淡的笑。
“那是兄弟,这还用选?”
佩图拉博睁开眼睛。
他伸手,拿起一片碎片。
小小的,尖锐的边缘刺进指腹。他感觉不到疼,只是盯着那片碎片看。
为什么要选他们?
为什么要用自己唯一的希望,去换刚刚认识的人?
那些人死了,还会有新的战士。芯片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么简单的账,他算不明白吗?
他是猪吗?
佩图拉博把碎片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那张简笔画。
丑得惊心动魄的火柴人,举着一把歪歪扭扭的锤子,脑袋上画了几根毛当头发。
“我那牛逼的佩图拉博兄弟。”
他盯着那张画。
这是安格隆画的。
那个闹腾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画了,趁他不注意贴在墙上。等他发现的时候,安格隆已经跑了,只留下这张画,和一句“兄弟,送你个礼物,帅吧?”。
他当时想撕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然后就一直贴到现在。
佩图拉博伸手,捏住画的一角。
只要轻轻一扯,这东西就会变成碎片。
和那个芯片一样。
他的手停在那个动作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松开手。
转身,走回工作台。
“没必要浪费体力。”他对自己说。
声音在空旷的研发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坐下。
继续看着那堆碎片。
研发室的门被敲响。
佩图拉博没有抬头。
“进来。”
门开了。是他的副官,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走进来,看见工作台上那堆碎片,脚步顿了顿。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佩图拉博。
“原体,第三连的那些人……已经释放了。”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
克洛诺斯继续说。
“按照您的命令,他们返回原岗位。没有被处罚,也没有被降职。”
佩图拉博点了点头。
“还有事?”
克洛诺斯犹豫了一下。
“原体,有几个战士……想见您。”
佩图拉博抬起头。
“谁?”
克洛诺斯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第三连的。
都是那天跪着的人。
佩图拉博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进来。”
克洛诺斯点点头,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五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年轻的战士——安格隆第一个解开绳子的人。
他们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佩图拉博。
研发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佩图拉博开口。
“什么事?”
那个年轻战士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表情还算镇定。
“原体,我们……我们来请罪。”
佩图拉博挑了挑眉。
“请罪?”
“是。”年轻战士说,“我们违反命令,导致任务失败,损失两艘登陆艇,十七条人命。按照军规,我们应该死。”
他顿了顿。
“但安格隆大人替我们挡了。我们……我们不能就这么当什么都没发生。”
佩图拉博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愧疚,有不安,但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
“所以你想让我重新处罚你们?”
年轻战士点点头。
“如果原体觉得应该……”
“够了。”
佩图拉博打断他。
年轻战士愣住了。
佩图拉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安格隆为什么救你们吗?”
年轻战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佩图拉博继续说。
“因为他觉得你们做得对。因为他觉得你们救了那些平民,所以值得他拿自己的命换。”
他顿了顿。
“你现在跑来请罪,是想告诉他——他做错了?”
年轻战士的脸色变了。
“不是,原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佩图拉博转身,走回工作台。
背对着他们。
“滚出去。”
五个战士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最后,那个年轻战士深深鞠了一躬。
“是,原体。”
他们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研发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佩图拉博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堆碎片。
他又想起安格隆说的那句话。
“你让我选。选他们,还是选自己。”
选他们。
他选了选他们。
佩图拉博忽然觉得很烦躁。
他伸手,把那堆碎片扫到一边,拉过另一个数据板,开始看那些攻城方案。密密麻麻的数据,复杂的推演模型,需要他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处理的东西。
他强迫自己看进去。
一条。
两条。
三条。
数字在眼前跳动,但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另一个画面——
安格隆站在训练区中央,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脸上全是血,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佩图拉博见过。
在那些为了工程奇迹废寝忘食的工程师眼里。
在那些宁愿粉身碎骨也要攻克难关的战士眼里。
在那些有了信仰的人眼里。
安格隆有信仰。
信那些他教给别人的东西。
信“人应该活得像个人”。
他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佩图拉博把数据板放下。
他又看向那堆碎片。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另一个工作台前。
那里有一套更精密的设备。
他开始动手。
从第一片碎片开始。
清理、检测、分析。用显微镜观察断裂面的结构,用扫描仪重建原本的线路布局,用他脑子里存储的无数工程学原理推演可能的连接方式。
一片。
两片。
三片。
时间在流逝。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外面的灯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克洛诺斯进来过几次,送来吃的,又默默退出去。
他一口没动。
他只是继续拼。
手指被碎片划破了几次,血沾在那些微小的零件上。他不在意,只是擦掉,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最后一片碎片放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
芯片拼完了。
它就那么躺在他的手心里。完整,精密,和之前一模一样。
理论上,它应该能工作。
只要他把它放进测试平台,通电,调试——
就能用了。
佩图拉博盯着它。
他想起安格隆握着芯片时的样子。
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狠狠往下一摔。
没有犹豫。
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该死的平静。
佩图拉博的手慢慢握紧。
芯片的边缘刺进掌心,比那些碎片更深,更疼。
他没有松开。
继续握紧。
直到掌心传来咔嚓的声响。
他张开手。
芯片又碎了。
比之前更碎。
这下真没有修复的可能性了。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们倒进垃圾桶里。
转身,走回工作台前。
坐下。
继续看那些攻城方案。
这次,他看进去了。
数字一个一个跳进脑子里,计算一步一步推进,方案一点一点成型。
就这样。
就这样挺好。
他不需要那个闹腾的家伙。
不需要那些没完没了的废话。
不需要那些莫名其妙的兄弟。
他自己就可以。
一直都可以。
一直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忽然,他停下手中的动作。
目光落在那面墙上。
那张简笔画还在。
丑得惊心动魄的火柴人,举着歪歪扭扭的锤子,傻笑着看着他。
佩图拉博盯着那张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工作。
画还在墙上。
没有撕。
“没必要浪费体力。”
他再一次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听的。
佩图拉博只是继续工作。
一遍又一遍。
用那些数字和数据,把脑子填满。
填到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事。
算了。
他继续工作。
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也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