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图拉博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研发室了。

    攻城方案早就排到了下个季度，装备维护清单也批完了，甚至连那些他平时懒得看的后勤报表都翻了个遍。

    他就是不想出去。

    出去就要面对那些走廊。那些安格隆曾经走来走去的走廊。那些现在安静得让人心烦的走廊。

    克洛诺斯又送来了一批数据板。佩图拉博接过来，翻开第一个，看了三行，放下。翻开第二个，看了两行，放下。翻开第三个，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直接扣在桌上。

    克洛诺斯站在门口，没有走。

    佩图拉博抬起头。

    “还有事？”

    克洛诺斯犹豫了一下。

    “原体，训练区那个角落的器械需要撤走吗？”

    佩图拉博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安格隆大人之前经常在那儿教他们训练。”

    佩图拉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训练器械，不是纪念品。”

    “是，原体。”克洛诺斯点点头，“那我去通知他们撤掉。”

    他转身要走。

    佩图拉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

    克洛诺斯停下。

    沉默了几秒。

    “……留着吧。撤来撤去，浪费时间。”

    “是。”

    克洛诺斯走出研发室，轻轻带上门。

    佩图拉博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面前那个空荡荡的透明罩子——之前装着芯片模型的那个。芯片碎了，罩子还在这儿，像一个等着被填满的空壳。

    他伸手，把罩子推到一边。

    推得太用力，罩子撞上桌面上另一个数据板，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又把罩子拉回来。

    放回原位。

    然后盯着它看。

    佩图拉博站起来，走到墙边。

    那张画还在。

    佩图拉博转身，走回工作台前。

    坐下。

    拿起那个被他扣下的数据板。

    翻开。

    第一行：“第七军团近期动向汇报……”

    罗格·多恩。

    光是看见这个名字，他就觉得烦。

    那些关于多恩的传闻，他听过无数遍。泰拉皇宫的防御工事，帝国最坚固的壁垒，帝皇亲口夸奖的完美之作。

    完美。

    多恩的东西，永远是完美的。

    规整的，对称的，一丝不苟的。

    像多恩本人一样。

    不像他。

    他的东西，永远是实用主义的。

    不漂亮，不规整，

    但能打仗。能赢。

    但这不够。

    从来都不够。

    帝皇从始至终只是把他当成工具。

    虽然，他对自己的定位也是如此。

    佩图拉博把数据板摔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钢铁勇士的舰队安静地停泊在星海中。那些战舰是他设计的，每一艘都是。

    线条粗犷，装甲厚重，火力凶猛。

    佩图拉博盯着那些战舰，忽然想起安格隆说过的一句话。

    “铁匠，你这船真丑。”

    当时他没理他。

    现在想起来，他忽然觉得——

    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但是。

    丑就丑。

    能打仗就行。

    佩图拉博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个被他摔下的数据板。

    翻开。

    继续看。

    看了几行，又放下了。

    先去听听任务简报吧。

    佩图拉博站在舰桥中央，全息星图在他面前展开。

    克洛诺斯站在他身后，正在汇报最新的前线情报。

    “……塔尔西斯星区的异形帝国最近活动频繁，已经侵占了三个帝国前哨世界。他们的主力舰队驻扎在塔尔西斯主星，轨道防御工事非常完善。按照目前的推演，需要至少几个军团的协同作战才能拿下。”

    佩图拉博没有回答。

    克洛诺斯继续说。

    “帝国统帅部建议我们与帝国之拳协同——”

    “不。”

    克洛诺斯的话被打断，愣了一下。

    佩图拉博盯着星图，声音很平。

    “不需要协同。”

    克洛诺斯沉默了一秒。

    “原体，塔尔西斯主星的防御工事——”

    “我看得见。”

    佩图拉博抬手，在星图上划了几下。那些复杂的防御布局、火力配置、兵力部署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像是有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自动推演。

    “正面有七层轨道防御平台，每一层都有交叉火力覆盖。地面部署了至少三个装甲师团，还有数量不明的异形生物兵器。按照常规打法，确实需要三个军团。”

    克洛诺斯等着他往下说。

    佩图拉博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点。

    “但他们有一个弱点。”

    克洛诺斯凑近了一些。

    “这里。”佩图拉博指着星图上一个位置，“轨道防御平台的能源供应，全部来自地面的一个核心反应堆。只要切断这个反应堆，七层平台全部瘫痪。”

    克洛诺斯看着那个位置。

    “那是防御最密集的区域。”

    “所以需要精兵突袭。”佩图拉博说，“不需要大规模协同，不需要其他军团。钢铁勇士自己就能打。”

    他关掉星图。

    “准备一下。明天出发。”

    克洛诺斯站直身体。

    “是，原体。”

    他转身要走。

    佩图拉博忽然开口。

    “克洛诺斯。”

    克洛诺斯停下。

    “这次行动，我亲自带队。”

    克洛诺斯愣住了。

    “原体，这——”

    “有问题？”

    克洛诺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佩图拉博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没有，原体。”

    佩图拉博点点头，转身走向舰桥深处。

    克洛诺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跟了佩图拉博很多年，知道他的习惯。

    每次有什么事想不通，他就会亲自上战场。

    克洛诺斯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明天出发。

    从这儿到塔尔西斯星区，要航行大概三天。

    三天之后，那些异形的防御工事就会变成废墟。

    至于佩图拉博脑子里那些别的东西——那些让他睡不着觉、让他对着空气发呆、让他把数据板摔在桌上的东西——

    克洛诺斯不知道。

    或许知道，但也只是没有开口。

    佩图拉博回到研发室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窗外的星光透进来，把那些仪器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影子。

    他看见工作台上那个空荡荡的透明罩子。

    看见墙上那张简笔画。

    看见垃圾桶里那些被扫到一起的、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芯片碎片。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

    “安格隆？”

    声音在空旷的研发室里回荡。

    当然

    没有人回答。

    佩图拉博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