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场,画脸。”
“Actio!”
张砚拿起桌上的画笔,在颜料碟中蘸了蘸。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陆阳。
这张脸就是他的师哥,是那个用烟袋锅子捣烂他嘴的男人,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仅这一眼,便道尽了半生痴迷。
笔尖落在了陆阳的眉心,轻轻勾勒着霸王的脸谱。
两人靠得很近,呼吸交融。
陆阳抬起眼来,看向张砚,看到了他眼中的卑微,也看到了这份溢出来的依赖。
陆阳的心脏缩了一下。
他被这个眼神烫到了。
这分明是一个女人在看自己男人的眼神,甚至比女人还要深情。
张砚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画着。
每一笔,他都在倾注他的全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
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这就是程蝶衣。
苏牧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笑了起来。
即使画面上没有台词和配乐,却依旧美得让人窒息。
全剧组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性别的献祭。
大家在此刻终于明白了苏牧的冷酷。
如果让张砚休息了,那这股子“疯魔”劲儿就散了。
只有在绝望和崩溃的边缘,才能爆发出这种超越时代的艺术张力。
这就是悲剧美学。
把人逼疯,再把疯魔印在胶片上。
陆阳也入戏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爱。
所以他不敢动,怕自己破坏了这份美感。
画笔收尾,张砚停下了动作,看着自己亲手画出来的霸王,凄美的笑了起来。
“好。”苏牧吐出了两个字,“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如梦初醒。
陆阳长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着张砚,眼中满是敬畏。
张砚放下笔,没有退后,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还没有出戏。
苏牧也没有去叫他。
因为他知道,这只蝴蝶,已经破茧了。
……
《蝶衣》的拍摄,进入到了关键的文戏阶段,也是整部戏中,最考验两位男主默契与拉扯的一段。
主要集中在程蝶衣和段小楼成名之后,两人在戏班后台以及日常中的互动。
张砚已经彻底疯了。
不,准确地说,他已经彻底融入了程蝶衣这个角色。
不仅是在镜头前,哪怕是出了戏,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柔。
从那之后,他走路的步子就变碎了,腰肢总是软软的,说话的声调尖细婉转,甚至连看向陆阳的眼神,都带着难以言明的依赖与痴迷。
他好像真的把自己活成了,那个只为霸王而活的真虞姬。
可可和化妆室的几个女孩子们,早就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她们甚至还拉了不少群。
每天下了戏,就在群里聊来聊去,说什么,“养眼组合”今天挽手了,明天拥抱了,后天说不定就该出现违禁词了,再之后的内容就该SVIP看了。
所以说,女孩子们的八卦心理,可千万不能小觑。
在这拍戏过程中,张砚是一直在状态的,可陆阳却卡住壳了。
他能演得了段小楼在台上的豪爽与霸气,也演得出他在市井中的粗粝与仗义。
可一旦面对张砚几乎要溢出眼底的隐秘情感时,他却始终拿捏不准。
“装傻”和“无辜感”,让他演得很生硬。
“咔!”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声音越来越冷。
这已经是第16次NG了。
片场的气压低迷,就连一直八卦的女孩子们也不敢小声聊天了,生怕触怒了这位出了名的“片场暴君”。
场地中央,陆阳满头大汗,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张砚则穿着一身虞姬戏服,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幽幽地看着他,似乎真的是在看那个负心的师哥。
这场戏,是两人后台卸妆。
张砚的动作极尽轻柔,眼神拉丝般粘在陆阳的脸上,用毛巾一点点擦去他额头上的汗水。
“说好了一辈子,少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这句台词一出,整个后台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起来。
但在这暧昧之后,又稍显压抑。
这种近乎病态的占有欲,顺着张砚的指尖爬上了陆阳的皮肤。
现场的几个腐女,眼睛腾的一下就亮了。
如果不是苏牧就在旁边,她们早就惊呼出声了。
然而陆阳却是个十足的直男,没心没肺。
只见他哈哈大笑着,用力拍了拍张砚的肩膀,大声嚷嚷着:“师弟呀,你这戏瘾也太大了!”
虽然苏牧让他们可以即兴发挥台词,但他的词,放在这儿也太尴尬了些。
完全没有那种听懂了却又不敢回应的世故,更没有为了保全世俗面子而刻意逃避的懦弱。
太假了,也太直白了。
根本没有演出段小楼外表粗犷,内心却精明世故的反差。
“陆阳。”苏牧冷声喊道,“你抛开连长,是不会演戏了吗?”
“你是个假霸王,不是个真傻子。”
“他爱你,你不知道吗?”
“你知道。”
“但你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
“你得装傻,你得用粗暴和玩笑来掩饰你的心虚。”
陆阳擦了一把汗,挠了挠头,眉头紧锁:“苏导,我……我懂你的意思,但我就是找不准那种感觉。”
“每次他那么看着我,我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下意识就想把他推开。”
他很坦诚,也很无奈。
毕竟他是个直男,面对另一个男人的深情告白,他的第一反应只能是排斥和抗拒。
如果不是……那事儿就大了。
苏牧看着他,眼神深邃。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光靠讲戏是没用的了。
陆阳的直男思维已经形成了一堵墙,挡住了他去触摸段小楼内心的通道。
看来,必须得采用点儿非常规手段了。
“好了,全剧组停工。”苏牧拍了拍手,拿起大喇叭喊道,“大家也辛苦了,先休息半天。”
“王博,帮大家订好吃的。”
“陆阳,你跟我来。”
说完,他站起身来,径直走向了挂满戏服的道具间。
陆阳心里一紧,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