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看着她光着的脚,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泪痕,眉头紧锁。
他是个市井里的糙汉子,也是个在台上气吞山河的假霸王。
他讲义气,重承诺,但也怕麻烦。
就像他之前在花满楼说要娶菊仙一样,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替她解围,为了逞那一时的英雄气。
可他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当了真,而且还做得这么绝。
现在,这个包袱,就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让他如何甩掉?
陆阳站起身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闪躲:“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段小楼就是个唱戏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跟着我,图个什么?”
林婉儿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你是个爷们儿。”
“怎么?段老板在台上是霸王,下了台,说话就不算数了?”
陆阳被她逼得没了退路,骨子里的那点儿义气和虚荣心也一并被激了出来。
更何况,看着这样一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怜悯和无奈。
他咬了咬牙,最终猛地一拍大腿。
“行!”
“算数!我段小楼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不就是成亲吗?我娶你!”
听到这句话,林婉儿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她嘴上笑着,眼泪却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这是她在这个乱世中,找到的唯一依靠。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却没有喊停,而是拿起对讲机,低沉地喊了一声:“切镜头,给里间。”
此时,张砚饰演的程蝶衣正在里间的化妆台前,拿着画笔,在脸上勾勒着虞姬的脸谱。
刚才外面的对话,已经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当听到段小楼答应娶菊仙的那一刻,张砚手中的笔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距离脸颊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苏牧让摄影师给了他一个极长的特写镜头。
镜头中,程蝶衣脸上的油彩只画了一半。
左半边脸,是绝美凄婉的虞姬,眼角斜飞,倾国倾城。
右半边脸,是苍白消瘦的张砚自己,眼神空洞,毫无血色。
一半是戏,一半是人生。
一半是梦,一半是现实。
张砚的眼神,正在慢慢变化。
从最初听到菊仙声音时的震惊,到明白她来意时的愤怒,再到听到段小楼那句“我娶你”时的不可置信。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潭死水。
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要喊出一声“师哥”,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着这个残缺不全的虞姬,就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
就在这时,林婉儿推开了里间的门,走了进来。
她看到了坐在镜子前的程蝶衣,也看到他脸上未完成的妆容。
作为从花满楼里出来的女人,她可太懂人心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程蝶衣对段小楼这种扭曲的感情。
可她现在是胜利者,是段小楼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她需要宣誓主权,也需要安抚这个师弟。
只见林婉儿走到程蝶衣身后,脸上的笑恰到好处。
她从袖中拿出一双崭新的红布鞋,放在了程蝶衣的化妆台上。
“师弟,你师哥说你腿脚不好,这双鞋是我托人定做的,你试一试合不合脚。”
她说得很客气,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但这却掩盖不住这话中的施舍意味。
张砚看着镜子中的菊仙,又看了看桌上的红鞋,眼神慢慢变冷。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碰那双鞋,而是拿起桌上的画笔,继续在脸上勾勒着剩下的油彩。
“黄天霸和师公,那是一出什么戏?”张砚轻声说道,声音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孤傲和不屑。
黄天霸背叛了绿林,投靠了官府。
这是在暗讽菊仙出身青楼,是个不知廉耻的外人。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恶毒。
作为花满楼的头牌,她什么难听的话没有听过?
可现在,被一个唱花旦的男人这么嘲讽,她的自尊还是不允许她接受。
林婉儿挺直了腰板,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师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既然跟了你师哥,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唱你的戏,我过我的日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此时,已经化完全妆的张砚终于转过了头来。
一张完整又绝美的虞姬脸庞,出现在了林婉儿的面前。
他看着她,冷笑一声,讥讽道:“一家人?”
“师哥是霸王,我是虞姬。”
“你算什么东西?”
这一刻,三个人之间的张力彻底爆发。
台词的交锋,字字见血,刀刀戳心。
张砚将程蝶衣怨妇般的嫉妒,和作为艺术家的孤傲,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林婉儿也不甘示弱,身上的泼辣和刚烈劲儿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可当她正要反唇相讥时,在外面等得不耐烦的陆阳大步走了进来,一把拉住了林婉儿的胳膊。
“行了,别在这儿磨叽了。”
“咱们走!”
陆阳拉着林婉儿,转身就要往外走。
待走到门口时,他才回头看了程蝶衣一眼。
眼神复杂,但更多的却是逃避。
“蝶衣,你……你好好唱戏。”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拉着林婉儿走了出去,并且反手关上了里间的门。
“砰”的一声闷响,房门被彻底关死,将里间和外面分割成了两个世界,也彻底斩断了程蝶衣最后的念想。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指令:“下雨。”
片场外,早就准备好的降雨机瞬间启动。
哗啦啦的雨声,砸在了屋顶上,砸在了窗户上。
为了增加更强的氛围感,苏牧还特意让人加强了降雨机的功率。
张砚则独自坐在昏暗的里间里。
他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听着段小楼和菊仙的说笑声,听着这漫天的雨声。
他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张砚看着桌子上的红鞋,这是菊仙留下来的施舍。
他再看着镜子中妆容鲜艳的虞姬,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冷笑。
他为了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女人。
他为了这出戏,把自己逼成了一个疯子。
可到头来,他还是被抛弃了。
被他视作神明的霸王,就亲手把他关在了门外。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梳妆台。
“哗啦啦——”
桌上的胭脂、水粉、画笔,铜镜,连同那双红鞋,全部扫落在地。
乒乒乓乓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片狼藉。
红色的油彩在地板上蔓延,触目惊心。
他没有哭。
因为在这个时候,眼泪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