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的展映环节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们带着一个个剧组,穿过条条偏僻的走廊。
《蝶衣》被安排在了一个冷门的时段。
放映厅在走廊的最尽头,位置偏僻到了极点。
王博推开大门,探头看了一眼,便回过头来,一脸不忿。
“老苏,这组委会欺人太甚了!”
“下午两点才放咱们的电影。”
“人都在打瞌睡呢。”
苏牧直接迈步走进放映厅:“找位置坐下。”
几人在前排落座。
这时候的台下只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观众,还有大片大片的座位都空着。
前排坐着十几个影评人和评委,胸前挂着媒体证。
其实这些人,全是为了完成任务才来观看的。
后排坐着的几个,也是没有买到热门票的普通观众。
大家兴致缺缺。
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打着哈欠。
陆阳看着空荡荡的后排,心里也有些打鼓。
“苏导,我看咱们现在的上座率也有点儿低呀。”
“这些老外们能看懂咱们的戏吗?”
苏牧靠在椅背上。
“就算看不懂,也比国内不给排片强吧。”
张砚坐在另一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
时间在等待中飞速流过,很快,时间到了。
放映厅的大门关闭,顶灯熄灭,大荧幕亮起。
电影开场。
老式的京城街景出现在银幕上,京剧的唱腔随之响起,咿咿呀呀的声音传进了老外的耳朵里。
前排的几个外国影评人皱起了眉头。
他们对这种东方戏曲感到了陌生,甚至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一位大胡子评委拿起了笔,准备在笔记本上写下差评。
可就在这时,大荧幕上的画面一切。
只见小豆子被按在案板上,母亲手起刀落。
鲜血溅出,凄厉的惨叫响彻了整个放映厅。
大胡子评委的手抖了一下,连忙抬起头来,视听语言的冲击力就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苏牧极具东方美学的构图呈现出来。
光影开始在黑白灰之间来回交错,将残酷的戏班训练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画面表现力直接跨越了语言的障碍,紧紧地抓住了全场观众的注意力。
影评人们停下了手中的笔,坐直了身体。
后排打瞌睡的观众也睁大了眼睛。
放映厅里,再也没有人去看手机。
大荧幕上的时间流转,张砚饰演的程蝶衣出场。
他画着精美的虞姬妆,披着大红色的戏服,眼波流转,风华绝代。
在场的外国影评人纷纷瞪大了双眼。
他们不懂京剧,但基本的审美还是有的。
像张砚这样,化完妆之后已经跨越了性别的美感,还是给这些老外们带来了不小的心灵震撼。
而且,程蝶衣对艺术的偏执,也被张砚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紧接着,陆阳饰演的段小楼也出场了。
只见他大步走上了戏台,展现出了极强的世俗张力。
真虞姬和假霸王的对比,顿时跃然于银幕之上。
外国观众不懂华国特殊的历史时期,也不懂京城的朝代更迭。
但他们完全能读得懂,这种将灵魂献祭给艺术的普世悲剧。
这种对艺术的疯狂,击中了在场众人的软肋。
电影播放到了抗战时期。
侵略军在台下肆无忌惮地喝酒、喧哗。
外国评委们皱紧了眉头。
原来那个小国,还曾有过这么一段人神共愤的历史。
但似乎,他们现在不敢认下这段历史。
啧,小人行径。
荧幕上的剧情还在继续。
段小楼一个茶壶砸在了侵略军的头上,紧接着,他便被刺刀架住了脖子。
全场观众屏住了呼吸。
画面转到了外景。
林婉儿饰演的菊仙在雨中下跪。
张砚啧打着伞,冷冷地注视着她。
老外们被这段三角关系的拉扯吸引住了,有些难以移开视线。
程蝶衣去给侵略军军官唱堂会。
绝美的镜头对准了张砚的舞步,台下则全是贪婪的目光。
这种对比让评委们心跳加速。
段小楼出狱了,却在雨中唾骂程蝶衣。
“汉奸!”
这声怒骂通过音响震彻全场。
张砚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冲刷,眼中的光芒化为死灰。
大胡子评委靠在椅背上,感觉胸口有些发闷。
他拿出手机,准备去查一查,华国的这一段的真实历史究竟是怎么样的。
前排的女评委们拿出了纸巾,开始擦拭着眼角。
剧情继续推进。
抗战胜利后的法庭审判。
程蝶衣站在被告席上,拒绝顺着律师的话改口,固执地谈论着艺术。
段小楼在旁听席上放声大骂。
这种为了艺术执念去送死的行为,让老外们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无法理解这种清高,但又被这种清高深深吸引。
那场大会,终究还是来了。
火光冲天。
段小楼跪在地上剧烈发抖,他大声揭发着程蝶衣,大喊菊仙是妓女,并且当众宣布自己并不爱菊仙。
人性的丑恶就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被彻底暴露了出来。
外国观众们捂住了嘴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菊仙在绝望中转身离去。
红嫁衣悬在房梁下,红色绣花鞋在半空中晃荡。
段小楼跪在地上,疯狂地抓挠着青石板。
程蝶衣拿出一块白布盖在菊仙脸上。
全程没有一句台词,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却压得整个放映厅内都喘不上气来。
女评委已经哭出了声,后排的普通观众也在抹着眼泪。
可电影的进度条却还是悄悄走到了最后。
十一年后的体育馆内,两道苍白的光柱打在了场地中央。
段小楼和程蝶衣再次相聚,合唱着那出《霸王别姬》。
张砚饰演的程蝶衣拔出了那把真剑。
剑光一闪,他便倒在了血泊中,鲜血染红了地面。
他完成了最后的献祭。
真虞姬死在了假霸王面前。
电影到此,画面定格,屏幕彻底黑了下去,字幕也开始滚动。
放映厅内却鸦雀无声。
观众们被程蝶衣的悲剧,钉在了座位上,无法自拔。
就像苏牧说的那样,这种击穿灵魂的悲剧,根本不会被语言所禁锢。
如果不是字幕,他们根本看不懂这场电影。
但这场电影所具有的内核,还是让他们的心灵大受震撼。
当字幕走完最后一行,音乐声渐渐停止,放映厅的顶灯亮起之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评委会主席站了起来。
他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尽管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还是按照礼仪,摘下了头上的礼帽,举起双手,用尽全力开始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
紧接着,大胡子评委站了起来,女评委也跟着站了起来,后排的所有观众全都站了起来。
整个放映厅里,喝彩声和掌声连成了一片。
“Bravo!”
放映厅内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欢呼声却还是冲破了房顶。
长达十分钟的起立致敬正式开始。
老外们大声欢呼着,呼喊着,把最崇高的敬意都献给了这部电影。
苏牧站起身,转身看向张砚,然后用力地在张砚背上推了一把。
猝不及防之下,张砚直接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只见一张张异国面孔上已经挂满了泪水,还有那些高傲的影评人,全都在为他鼓掌。
张砚的眼眶红了。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出戏,算是唱成了。
陆阳和林婉儿也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张砚的身边,跟着他一同鞠躬。
而王博、鱼姐和可可则在后面,笑得一脸灿烂,手掌拍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