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认识这个男人。
就在昨天中午,男人的母亲还因为不配合吃药,打翻了水杯。
他连续照顾了几天几夜,情绪终于失控了,冲着病床上的母亲大吼了一句。
现在看来,应该是深深的自责正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安安看着男人通红的双眼,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人狠捶了一下。
她默默退了出去,走向了重症监护室。
三号病房的门虚掩着。
安安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妻子正坐在病床旁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个小碗,拿着一把塑料勺。
她的丈夫坐在病床上,瞪大眼睛,挥舞着干枯的手臂,口中连声咒骂:“你滚出去!你个小偷儿!”
“你把我老婆藏哪儿了?我要找我老婆!”
妻子被推了一把,碗里的汤汁溅在了手背上。
她面无表情地坐直了身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已经习惯这般无理取闹。
她再次舀起一勺汤,递到了丈夫的嘴边,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就是你的老婆。”
“你胡说!你给我滚!”丈夫继续咆哮。
妻子收回勺子,又递了过去。
“我就是你的老婆。”
她只重复了这一句话。
安安站在门外,死死咬着下唇。
她从这位妻子的眼里,看到了比死还要深沉的麻木。
这是在日复一日的遗忘中,被彻底耗干了的绝望。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
第三周结束,第四周到来。
这段时间以来,安安已经彻底变了。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烦躁和娇气,动作也变得麻利而沉稳。
同样的中午,安安推着餐车走进了活动室。
她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走到了一个患病的老大爷面前。
老大爷今天的情绪极不稳定。
安安刚把托盘放在桌子上,老大爷就突然抓住了饭碗,用力一挥,将饭碗狠狠砸向了安安。
米饭和菜汁直接糊在了安安的胸口上。
碗掉在了地上,当啷当啷地转着圈。
周围的老人都受了惊,发出了不安的叫声。
安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紧接着,她便直接转过身,拿过角落里的扫帚和簸箕,熟练地弯腰,将地上的残渣清扫干净。
在这期间,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的情绪。
清扫结束,她又拿过一块湿毛巾,随意地擦了擦护工服上的污渍。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端起一份新的饭菜,走到老大爷身前,蹲下了身子。
老大爷还在挥舞着手臂,抗拒着她的靠近。
安安伸出左手,轻轻按住了大爷的肩膀,然后慢慢抬起右手,在老人的后背上拍打。
一下,两下……节奏平缓。
她的嘴里,还哼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调。
大爷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安安舀起一勺米饭,喂进了大爷的嘴里。
她看着大爷缓慢咀嚼的动作,眼底竟流露出了一股深深的悲悯。
这是在经历过生活的毒打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力量。
疲惫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却又生出了一股坚韧的包容。
一月之期已满。
早晨的阳光,洒在疗养院的铁门上。
苏牧推开铁门,走了进来。
王博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车钥匙。
苏牧站在院子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环顾四周,开始寻找着那两个身影。
李国华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听到铁门的声音,他慢慢转过头,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
然后,他双手按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拖着脚步朝着苏牧的方向走来。
每走一步,身体都会微微摇晃。
在这一个月内,他的演技又再上一层楼,将自己演成了一个真正的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安安从大楼的门厅里走了出来。
她脱下了灰蓝色的护工服,换上了来时的便装。
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松松垮垮。
人已经瘦了一大圈,脸颊明显凹陷了下去。
她也没有化妆,就这么走到了苏牧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苏牧看着她的眼睛。
这双曾经充满明星光环的眼睛里,现在布满了红血丝。
苏牧盯着两人看了足足一分钟,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行了。”他干脆利落地说道,“回片场。”
“准备开机。”
……
京城二环的那处老旧小区外,剧组的人员陆续返回了工作岗位,在片场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场地中央的仪器重新接通了电源。
几个场务凑在楼道外面抽烟闲聊,大家都在猜测今天能不能顺利开机。
灯光师靠在墙边抽着闷烟,说道:“你们说,苏导今天会带谁来?”
“安安怕是被换掉了吧。”
“那场戏卡了三天,苏导发了那么大火,肯定换人了。”
“不能吧,安安好歹也演过林月如,和咱们也算是有点儿交情了。”
“交情在咱们苏导这儿管用吗?”
大家压低声音议论,所有人都对停工一个月的决定感到不安。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黑色商务车从巷子口拐角处驶了过来。
车子在小区楼下停稳。
全场的交谈声立刻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车门上。
驾驶室的车门推开,王博跳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笑脸,神色十分严肃。
副驾驶的门打开。
苏牧戴着鸭舌帽,双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下来。
他目光环视了一圈,现场的人员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没有人敢说话。
紧接着,车里又走下来两个人。
全场鸦雀无声。
安安和李国华走下了车。
众人这才发现,这两人已经完完全全变了一个样子。
李国华的背佝偻得非常厉害,走路时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人群,眼神时而清明,时而呆滞,完全还原了一位患病初期的老人真实的体态。
跟在他身后的安安更让人认不出来了。
她身上还穿着原本的衣服,但能看出来,明显有些松垮。
她的头发干枯打结,随意地扎在脑后,素面朝天,脸颊凹陷下去,肤色也比较暗沉,带着长期劳作后的蜡黄。
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神。
原本灵动明亮的眼眸,此刻已经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深处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这与一个月前刚刚进组时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两人就只是站在那里,不用说一句台词,就能将被生活重压折磨后的疲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家都被这两人的状态彻底震住了。
可可捂住了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去体验生活了?还是去下地狱了?
短短一个月时间,怎么能把一个活泼的女明星,折磨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这比换人更让人觉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