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没有给众人留惊叹的时间。
他大步走向监视器,拉开折叠椅坐了下来。
“都愣着干什么?”他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各部门就位。”
“拍停机前的那场戏。”
剧组人员猛地回过神来。
大家立刻跑动起来,各司其职。
灯光组迅速推上推杆,主光源打在了客厅布景的中央。
客厅的布景还是一个月前,那一团糟的样子。
衣服被剪成碎条扔在地上,垃圾桶被打翻,果皮纸屑散落一地。
化妆组的组长拿着粉扑想要上前补妆,却被苏牧抬手制止了下来。
“不用化妆,保持原样。”
化妆师立刻退回了原位。
王博走到监视器旁站定,可可捏紧了手里的成绩单。
大家都捏了一把汗。
这场戏之前足足卡了三十多次,安安怎么演都演不出来那种被生活拖累的沉重感。
现在,她能过关吗?
众人都把目光放在了背着帆布包的安安身上。
李国华走到客厅的角落里。
苏牧拿起对讲机,盯着监视器屏幕确认画面构图。
“第一场,第三十六次。”
“Actio!”
场记板在镜头前落下。
客厅的旧木门被推开。
安安走了进来。
满地的碎布条、打翻的垃圾桶和摔碎的玻璃杯横陈在脚下。
一个月前,安安演这段戏时会大声尖叫,然后扔下手里的包,去夺李国华手里的剪刀。
她会演得发疯。
可现在她没有。
她就站在门口,没有任何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碎布条,胸口起伏了两下。
安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把气吐了出来。
她木讷地把肩上的帆布包袋子褪了下来,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然后她换下鞋子,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去捡地上的垃圾。
安安没有怨恨,只有习惯了这种折磨后的麻木。
她转过身,膝行两步,爬到了摔碎的玻璃杯前,直接伸手去捡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
碎片旁边还躺着一个倒扣的木质相框。
她伸手把相框翻了过来。
相框上的玻璃已经完全碎裂,里面是她和父亲以前的合照,现在已经被划出了几道破口子。
安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目光落在了破损的照片上。
就在这个瞬间,她的肩膀往下垮了半寸,整个脊背的线条塌陷了下来。
浑身上下都透着无力感。
一个被亲情绑架,被日复一日的清理工作彻底拖垮的绝望女儿形象,活生生地定格在了镜头里。
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已经被生活压到了极限。
监视器后的王博,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没想到,安安这一个月在疗养院内端屎端尿,竟把女儿熬活了!
客厅里。
李国华停下了手中剪布条的动作。
他手里还捏着剪刀,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的安安,身子却微微往后缩了缩,将剪刀藏在了身后。
李国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脸不安地揉搓着手指。
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又看着安安,嘴角扯动了两下,发出了“嘿嘿”的傻笑声。
他在讨好她,又在用这种方式来掩饰着自己的恐慌。
安安把地上的相框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玻璃渣,缓缓站起身。
她把相框放在了茶几上,全程没有去看李国华一眼。
“爸。”她就这么背对着李国华,看着空荡荡的墙壁,“我回来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包含了所有的辛酸、无奈、疲惫以及最终的认命。
没有声嘶力竭,只有一地鸡毛后的平静。
她接受了这个烂摊子,接受了这个永远也治不好的父亲。
她被命运彻底套牢了。
苏牧坐在监视器前,目光锁定在画面上。
他等了几秒钟,才抓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咔!”苏牧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片场,“过!”
“完美!”
这声指令落下,现场却没有立刻恢复喧闹。
大家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台词里,拔不出来。
安安脱力地靠在墙壁上,微微喘着气。
李国华也收起了傻笑,走到一旁,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揉着发酸的膝盖。
过了很久。
王博第一个开始鼓掌,掌声在楼道里和屋子里爆发开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加入了进来。
迟来的掌声在老旧小区里爆发开来。
掌声越来越大,连成了一片。
大家看了一下安安和李国华,又看向坐在监视器后的苏牧,眼神中都带着深深的敬畏。
这一个月来,导演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
才能把一个流量小花调教成这个样子。
脱胎换骨。
这四个字,用来形容现在的安安再合适不过。
王博走到苏牧身边,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老苏,还得是你!”
苏牧嘴角缓缓上扬,看着场内的“父女”,低语一声:“不,还得是他们。”
……
在经历过疗养院的特训之后,接下来的日子里,剧组的拍摄进度全面提速。
安安和李国华的配合默契十足。
两人在镜头前展现出的疲惫与拉扯,真实可信。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看的是连连点头。
今日的拍摄场地依旧设置在老旧的居民楼里。
开拍之前,苏牧把安安叫到了跟前。
“这场戏,不仅是在做体力活,更是在清理你自己的乱糟糟的内心。”
“每一件杂物,都是你对父亲过往的偏见。”
“你要在清理的过程中,一点点放下防备。”
安安用力地点着头,将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苏牧又转头看向李国华。
“李老师,待会儿您就坐在那里。”
“不管她弄出多大的动静,您都不要去看她。”
“您就只需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行。”
李国华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然后径直走向了角落的旧沙发。
苏牧走回监视器前,坐了下来。
“各部门就位!”
“Actio!”
场记板落下。
安安穿着一件灰毛衣出场了。
她挽着袖子,手中拿着一块湿抹布,走到一张掉漆的木桌前,用力地擦拭着。
抹布带走了灰尘,露出了木桌原本的木纹。
李国华披着一件厚外套,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坏掉的收音机。
他一遍遍按着收音机的开关,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安安停下擦桌子的动作,转头看向父亲,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无奈。
她直起腰,抬手擦去了额头上的细汗。
然后扔下抹布,拿起了一把旧扫帚,走到了木板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