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放下手,眉头舒展,眼神茫然地看着安安,歪着头问:“不吃。”
“什么不吃?”
不等安安回复,他便又重新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排骨,低头继续啃咬起来,完全忘记了他刚才的反应。
安安跌坐在椅子上,看着狼吞虎咽的父亲,眼底的光熄灭了。
可可背过身去,用手背抹擦了擦眼睛。
王博抽出一张纸巾,给可可递了过去,没有说话。
“咔!”苏牧喊停,“准备外景。”
剧组迅速转移阵地。
街道外景地布置完毕。
阳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剧组特意请来了几名小朋友,换上了小学生的校服。
安安牵着李国华的手,站在小学大门的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而李国华穿着灰色的夹克。
放学铃声通过广播传了出来,校门随之打开。
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跑了出来,街道上瞬间热闹了起来。
安安拉了拉李国华的衣袖,说道:“爸,你以前每天都在这里等我,你就站在这棵树
她指着旁边的一棵老槐树。
李国华转过头看着这棵树,然后又转回头看着跑出来的小学生。
突然,他甩开了安安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安安一惊,立刻跟上了他的脚步:“爸,你小心车!”
李国华没有理她,只是一直在盯着校门口看,视线在每个孩子脸上扫过。
他在找人。
安安走到李国华面前:“爸,你看我。”
“我在这儿啊。”
李国华却伸手推开了她。
“让开。”他语气焦急:“找人。”
安安被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愣在了原地。
李国华却继续往前挤,最终停在了马路牙子边缘。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红色连衣裙、扎着两个马尾辫的小女孩儿,从校门口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李国华咧开了嘴,笑出了声。
他转过头看向安安,然后抬起右手,指着那名红裙子女孩儿,满脸骄傲。
“你看。”
“我闺女放学了。”
安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儿。
而且,她的母亲牵上了她的手,两人已经走远了。
安安转过头来看着李国华。
李国华一边对着那个背影挥手,一边大声喊着:“囡囡!”
“爸爸在这儿!”
安安的眼泪瞬间滑落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直到唇边渗出几缕血丝。
她上前拉住了李国华的手臂。
“爸,她不是。”
李国华转过头,瞪着安安,然后用力地抽回手,骂了一句:
“你别拉我!”
“你这个坏人!”
骂完,他又转过头去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却发现这个身影已经在拐角消失了。
李国华急了,迈步就冲向马路。
安安从背后抱住了他。
“爸,别去。”
“我才是你的女儿啊。”
李国华用力地挣扎,力道很大,甚至拖着安安在地上滑行。
“放开。”李国华挥动着手臂。
安安紧紧抱着他的腰,眼泪砸在了李国华的夹克上。
苏牧盯着监视器,下达了指令。
“咔!”
安安这才松开手,坐在地上喘着气。
李国华转过身,伸手拉起安安,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
“没事儿吧?”
安安摇了摇头,擦干眼泪站好。
拍摄进度继续推进,接下来的进度越来越快。
安安开始了一次又一次的唤醒尝试。
拿出以前的日记本,李国华无动于衷。
抽出过去的旧衣服,李国华直接用剪刀剪碎。
安安一直在给这漏水的沙漏灌沙子,可底下的洞却越来越大。
她越努力,流失的速度就越快。
王博有些不忍心看,站在苏牧的耳边低语一声:“老苏,这戏有点儿太压人了。”
苏牧双拳紧握,没有说话。
接连不断的拍摄,饶是安安这个年轻人,也不由得脸色发白,眼窝深陷,头发凌乱。
她甚至都不用化妆,只要站在那儿,就能将角色的疲惫和绝望释放出来。
日复一日地照顾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真实状态就是麻木和无力,没有什么奇迹。
所以她不再大声质问,也不再崩溃大哭。
“转今天的最后一场戏,夜戏。”
苏牧下达了指令。
灯光师迅速调整灯位,让整个客厅都陷入了昏暗之中,只留下了一盏散发着微弱黄光的落地灯。
安安躺在破旧的沙发上。
她今天很累了,就连走回卧室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就这样直接和衣而卧,呼吸沉重地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因为夜里的低温而微微蜷缩着。
二号机位对准了走廊。
“开机。”
指令落下的瞬间,就见李国华穿着单薄的睡衣,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卧室。
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昏暗的客厅。
忽然,他看到了沙发上的安安。
他停下脚步,歪着头开始思考,这是什么。
几秒钟过后,他走到了沙发旁,低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安安,然后转过身,从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抓起一条灰色的毛毯。
不得不说,李国华在拿毛毯的这个动作上,还增加了更加细节的表现。
他的手抖动着,幅度很大,抓了两次,才把毛毯抓在手里。
他抱着毛毯,重新走到安安的面前,弯下腰,笨拙地把毛毯抖开,盖在了安安的身上。
为了盖得严实,他还用颤抖的手掖好了毛毯的边缘,把毛毯塞进了安安的肩膀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看了一眼睡的安稳的安安,然后转回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卧室。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杂音,更不会吵醒沙发上正在熟睡的女儿。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放轻了呼吸。
这是一个奇迹般的动作。
大脑的记忆已经支离破碎了,女儿的脸也认不出来了,可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
作为父亲刻在骨子里的爱,竟然在这一刻越过了病理的摧毁,开始支配了他的行为。
下一秒,灯光调亮,模拟出清晨的阳光升起。
安安从沙发上醒来,睁开眼,忽然感觉到身上的重量有些不对。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她愣住了。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昨晚没有盖被子。
而且,这个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么,这条毛毯是谁盖的?
答案不言而喻。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立马坐起身,抓着毛毯,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李国华正坐在床边发呆。
安安冲了进去,跪在了他的脚边,举起手里的毛毯,声音激动地说:“爸!”
“这是你给我盖的对不对?”
“你记得我了!”
“你怕我冷对不对!”
她的脸上满是狂喜的泪水。
因为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得到的唯一正反馈。
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点,也足够支撑她继续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