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手指离开脸颊,重新扫过日记本,一直扫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她在试图触碰父亲当初写字时的温度。
可是纸面,只回应给她冰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安安把日记本紧紧贴在胸口,低下头,下巴抵在日记本上,肩膀上下耸动了起来。
一阵压抑的呜咽声在片场内回荡开来。
这种延迟满足式的情感爆发,力量惊人。
细节的堆叠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深沉内敛的父爱通过这些旧物被具象化。
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心中计算着安安情绪崩溃的临界点。
就是现在。
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弱。
“咔!”
苏牧站起身,沉稳的声音在片场里响起。
安安没有立刻站起身,依然跪在地上,抱着日记本抽泣。
她需要时间,来把自己从角色中抽离出来。
王博松了一口气,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
“老苏,这一段安安演的真好。”
“这种细水长流似的感情戏,平平淡淡又直击人心,让我刚才都快喘不上气了。”
苏牧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回放,点了点头。
“确实,而且她也接住戏了。”
“这种收着演的处理方式,比放开哭更有力量。”
可可拿过几张纸巾,走到场中,递给了安安。
安安擦了擦脸,站起身,对着周围的工作人员鞠了一躬。
李国华放下手里的道具,走到安安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演得好,孩子。”
苏牧站起身,走到场地中央。
“大家休息十分钟,调整一下状态。”
声音落下,在场的众人都三三两两地聚到了一起,讨论着刚才的剧情。
这种生活化的悲剧,最容易引发共鸣,每个人都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影子。
苏牧走到安安面前,递给了她一瓶水,说:“来,喝口水。”
安安接过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苏导,我刚才的处理方式,可以吗?”
“没有大哭出来,爆发力会不会不够啊?”
苏牧摇了摇头。
“没大哭就对了。”
“因为真正痛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掉下来,这带来的遗憾,可是直击人心的。”
安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走到一旁,任由化妆师为她补妆。
刚才的表演,确实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可她却觉得很值。
在苏牧的指导下,她感觉自己不是在演戏,而是在体验另一个人的人生。
十分钟过后,苏牧拿起对讲机。
“各部门准备。”
“接下来的镜头,我们争取一条过。”
全场迅速安静了下来,灯光重新亮起,摄像机重新对准了老旧的房间。
安安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李国华也重新拿起了那个坏掉的收音机。
一切又回到了刚才窒息的氛围里,只待苏牧一声令下。
苏牧也没有耽误时间,直接拿起对讲机:“Actio!”
场记板落下,摄像机的红灯亮起,剧组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镜头中的安安翻出一本泛黄的老相册,坐在了李国华的对面。
李国华此时正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没剥开皮的橘子。
安安翻开相册的第一页,用右手指着上面的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儿。
“爸。”安安喊了一声。
李国华没有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抠着橘子皮,溅出的橘子汁粘在了他的手背上。
安安把相册往前推了推,直到贴近了李国华的手臂边缘。
“爸,你看这张照片。”安安的语速放慢,“这是你带着我去动物园拍的。”
“那天你还给我买了棉花糖。”
李国华停下了抠橘子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盯着安安的脸看了几秒钟后,又低下了头,继续抠着手里的橘子皮。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下一页。
这是一张彩色的毕业照。
“爸,这是我初中毕业。”
“你那天穿的新买的西装。”
“你还说我是全校最好看的姑娘。”
李国华把抠破的橘子塞进了嘴里,连皮带肉一起嚼,随即咽了下去。
安安站起身,把相册举到了李国华的眼前。
“你认一认啊,你看看照片上的人啊。”
李国华被相册挡住了视线,有些不耐烦地挥动右臂。
相册瞬间被打落在地上,照片散落了一地。
李国华却转过身,只留给了安安一个背影。
安安怔了片刻,才红着眼眶蹲下身,把散落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
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指令:“三号机推进,给安安捡照片的手一个特写。”
摄像机沿着滑轨平稳移动,镜头记录下了安安颤抖的手指。
“咔。”苏牧出声,“转下一场。”
场务们快速跑动起来,灯光重新布置,小餐厅的布景搭建完毕。
木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白菜。
安安解下腰间的围裙,拿起一个空碗,盛上满满一碗米饭。
她把饭碗放在了李国华的面前。
李国华早已经坐在桌前了,他一直盯着盘子里的排骨,口水流个不停。
安安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了李国华的碗里。
“爸,吃饭了。”
“这是我按照你日记里,记录的步骤做的排骨。”
“你尝一尝,好不好吃?”
李国华哆嗦的手拿起了筷子,直接把排骨塞进了嘴里,用力咀嚼着。
油渍很快沾满了他的下巴。
他吃得很快,完全不管骨头有没有吐出来。
安安迅速地递过一张纸巾,口中止不住地说着:“慢点吃,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
李国华没有接纸巾,而是紧跟着端起了汤碗,喝上了一大口。
汤面上还漂浮着几片绿色的香菜叶。
李国华正咽着汤,忽然咬到了香菜叶,眉头紧皱了起来。
他立刻发出了干呕的声音,然后把汤碗直接磕在了桌子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安安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爸,你怎么了?”
“是烫到了吗?”
李国华捂着嘴,指着汤碗,只吐出了两个字:“难吃。”
安安低头看着汤碗上飘浮的几片香菜。
她想起了剧本上的设定。
父亲在日记本上写过,女儿不吃香菜。
而她今天所做的,就是为了复刻过去的记忆。
她是故意没有挑出香菜。
她看着李国华,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急切:“爸。”
“你是不是记得我挑食?”
“你是不是记得我不吃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