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坐在监视器后,目光锁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李国华的演技无可挑剔。
不管是从痴呆到清醒的转变,还是临场发挥的动作,都没有带上任何夸张的表演。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的推进,他就完成了这场高难度的戏份。
而脱胎换骨后的安安,更是完美地接住了他的戏。
可以,很不错。
那这场戏,这不就成了吗?
现场的大家,都被父女间的温情给牵动了。
悲伤的情绪,开始跟着安安肩膀的抽动,在整个片场里悄然蔓延。
苏牧也没有去喊停,任由摄像机继续运转,记录下这所有的一切。
但他也知道,这才是一个残忍的陷阱。
给予观众希望,让他们在温情中放松警惕,然后再将这希望彻底捏碎。
这种“回光返照式”的情节,正是为了给后续更深的绝望铺路。
磁带里的歌声渐渐变弱,录音机的转轴也发出了吃力的吱呀声。
最终录音机“咔嚓”一声脆响,磁带走到了尽头,播放键自动弹起。
歌声停了,房间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李国华正在抚摸着安安脸庞的手,也停顿了一下。
他眼中的光芒开始消散,清晰的焦点逐渐瓦解,瞳孔再次被浑浊掩埋。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眼中再次充满迷茫。
他认不出她了。
他用力地抽回了被安安握住的手,将身体重新缩回了轮椅里,低下头,继续摆弄着膝盖上的布料。
安安的手落了空。
她看着面前再次变回痴呆的父亲,再也忍不住了,直接趴在轮椅的扶手上,开始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在看房子里回荡,撕心裂肺。
这短暂的温情,耗尽了父亲最后的神智。
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按下了对讲机,生硬地打断了现场的压抑。
“咔。”
“休息三十分钟。”
他得给安安留出时间缓过劲来。
等到安安慢慢调整过来状态后,化妆师才走上前,帮安安补着下一场的妆。
接下来的戏份,病情的反扑正式开始。
从第二天起,阿尔茨海默症的恶化速度将会更快。
父亲将不再认识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家。
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苏牧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各部门就位。”
“准备开拍。”
“Actio!”
声音落下,李国华穿着旧睡衣登场了。
他站在客厅的中央,双手疯狂地翻扯着茶几上的抽屉,将报纸、旧照片等杂物,一件件扔在地板上。
动作相当粗暴,没有一点停顿。
他把能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扫落在地面上。
茶杯摔在地上,掉出的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安安端着水杯推门进来,看到了这一地狼藉,停下了脚步。
“爸,你在找什么呢?”她疲惫地开口问道。
李国华猛地回过头,抓起桌上一把塑料梳子对准了安安,然后后退两步,后背抵住了墙壁。
“你出去!”
他大声吼叫着,眼里满是敌意和恐惧,就像是在看待仇人一样。
安安放下水杯,向前走了一步:“爸,你别怕,是我啊。”
“别过来!”李国华挥舞着梳子,砸在了茶几上。
塑料梳子被摔成了两截。
“我的家被小偷占了!”他盯着安安,嘴里却在念叨着这句话。
病情的恶化,让他把这个本就不认识的亲生女儿,完全当成了一个闯入自己家中的小偷。
安安停在原地,抬起双手试图安抚道:“我不动,我不动,你别怕。”
李国华根本听不进去。
他继续蹲下身,扒拉着地上的旧报纸,嘴里念念有词:“小偷……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安安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有些无力地伸出手,悬在了半空,却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这场戏的张力,已经达到了要求,李国华也把一个失去理智的老人,刻画得入木三分。
“过。”苏牧适时地开了口,“转夜戏。”
灯光师迅速调暗片场的灯光,道具组也快速清理现场,重新布置。
安安换上了一身单薄的睡衣。
长期的照顾让她睡眠严重不足,此刻正靠在沙发上打盹。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门锁转动声突然响了起来。
安安被惊醒,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只见在大门边上,李国华正摸索着门把手,想要开门。
他连鞋都没穿,就这么光着脚踩在地面上。
“爸!”安安连忙冲过去,一把按住了大门,“你干什么去!”
李国华却用力地推开了她,固执地去拉门把手,说:“你让开!我要回家!”
“这就是你的家!”安安提高了音量,用双手抵住门板,不敢放松分毫。
“不是!这不是!”
李国华捶打着门框,力道很大。
安安只能咬着牙,用身体挡在门前,任由父亲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反手锁上了大门的保险。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李国华依旧在黑暗中嘶吼着。
他甚至还用指甲去抠门缝,试图把门扒开。
安安可不能任由他胡闹,直接拖住他就往卧室走。
李国华奋力挣扎着,两人最终摔倒在地上。
安安赶紧爬了起来,将客厅的窗户一一锁死,然后拉上窗帘,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紧接着,她又把钥匙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她才喘着粗气,重新走到李国华的面前。
李国华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黄丝带,上面有黑色记号笔写着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她蹲下身,强行拉过父亲的手腕。
李国华想要缩回手,却被安安用力拉住。
安安一圈一圈地将黄丝带系在李国华的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她低着头,眼泪砸落在黄丝带上。
李国华看着手腕上的布条,安静了下来。
他不认识女儿,也不认识这个家。
他只知道自己被困住了。
可被困住的,又何止是他自己。
就连他的女儿,也成了这牢笼中的金丝雀。
他们曾经温馨的家,如今变成了囚禁父女俩的牢笼。
这,是何其残忍的现实。
“咔。”苏牧喊了停。
可可在一旁,抽了一下鼻子,没有说话。
这对父女之间的拉扯,所带来的压抑感,更加贴近真实的生活。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压得全剧组都透不过气来。
“转场,医院。”
这一次,苏牧没有给演员们留休息的时间。
因为下一场戏,需要保持这种绝望的情绪连贯。
医院诊室的布景搭好,冷色的灯光打在医疗器械上。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几张脑部扫描图。
安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医生的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