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放下扫描图，推了推眼镜，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情况很不乐观。”
安安的身体绷紧了。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医生看着安安的眼睛，吐出了这几个字。
安安的心为之一沉，她咽了一口唾沫：“可是他前几天还清醒过，他还认得我。”
医生摇了摇头。
“那次清醒，很可能只是一个偶然。”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冷静地继续说道：“他会慢慢忘掉一切。”
“包括怎么吃饭，怎么走路。”
安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医生的一句“不可逆”，宣告了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泡影。
她买的药，她熬的夜，她受的委屈，全都是徒劳。
苏牧看着监视器中的画面，握了握拳。
这种硬核现实主义，会把观众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彻底浇灭。
从此，将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也没有奇迹发生，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医学宣判。
“转长廊。”苏牧下令道。
机位移动，对准了医院外的长廊。
安安失魂落魄地从诊室里走了出来，摸到长廊的排椅前，慢慢坐下。
镜头给了她脸部一个侧面特写。
明亮的光线打在她的半张脸上，另一半则隐藏在阴影中。
光影与她的处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安安看着地板上的光斑，一动不动。
这是一段没有台词的独角戏，只凭着脸上变化的表情来完成这段演绎。
从最初的挣扎到迷茫，最后归于死寂。
她打不赢这场战争。
因为她的敌人，是时间。
时间正在一点点地擦除父亲的灵魂，同时给她判了“精神死刑”。
安安缓缓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哭声。
无助和崩溃，都被她咽进了肚子里。
剧组的工作人员看着监视器里的安安，纷纷红了眼眶。
感性的女员工们已经抽过纸巾，别过头去，慢慢擦拭起来。
镜头上的女儿，已经身心俱疲了，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她还能怎么做呢？
苏牧拿起对讲机：“咔。”
指令下达，拍摄结束。
安安捂着脸，坐在排椅上，久久没有起身。
苏牧等人也没有去催促。
他们都知道，这种情绪的抽离需要更多的时间。
但这段戏的完成度，已经超过了苏牧的预期。
李国华的迷茫和安安的崩溃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悲剧内核。
“收工。”苏牧站起身，宣布今天的拍摄结束。
工作人员们开始默默收拾器材。
苏牧走到安安面前，递过一张纸巾，说：“这一段你演的很好。”
“你把绝望收住了，没有放出来。”
“这种克制，比宣泄更有力量。”
安安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苏牧，说：“可是苏导，太痛了。”
“眼睁睁的看着亲人变成了陌生人，这种感觉，太痛了。”
苏牧点了点头。
“这也正是这种病的残酷之处。”
“它不讲道理，也不讲人情。”
“它只负责抹杀。”
可可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安安的背，安抚着她。
“老板，你这个刀子真是越来越钝了。”
“比之前的钝刀还要钝。”
“我一想到这个片子上映之后，那些观众们看到这儿，估计连喘气都觉得费劲了。”
苏牧耸了耸肩，一脸不置可否。
紧接着，他转身走向监视器，拔下了储存卡，摆了摆手，说道：“明天的戏会更重。”
“记得准备好宣泄口。”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片场。
安安在可可的帮助下，慢慢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
她看着眼前正在不断变化的布景，深吸了一口气。
她必须要习惯这种折磨，因为这是苏牧的片场。
在这里，没有人能逃脱命运的审判。
……
在苏牧的片场里，拍摄任务不会因为演员个人的意志而停息。
每日的拍摄任务，依旧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对于苏牧来说，他从来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寒暄，只需要将某个画面拍摄到极致，便足矣。
“各部门就位。”
这日，苏牧坐在监视器后，发布着机械地指令。
“一号机，对准洗手池的边缘。”
“二号机，卡住卫生间的门框死角。”
“三号机，给镜子特写，不要偏。”
灯光师不敢懈怠，在苏牧指令落下的瞬间，他便迅速地调整了推杆，让布景内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
今日的主色调，是灰暗色的。
安安走进卫生间布景里，低头看着地上的大塑料盆。
盆中还泡着一条黄褐色的床单。
李国华站在门外待命，安安则拿起肥皂，做好了准备。
苏牧见状，按下了对讲机。
“Actio！”
场记板落下的声音，和水流声一同响起。
安安把双手伸进了凉水里，手指立刻被冻得通红。
她毫不在意的抓起床单的一角，用力地揉搓着。
肥皂在布料上摩擦的声音，在这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起来。
黄褐色的污渍很难清洗，毕竟这是父亲日复一日，大小便失禁累积的结果。
她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急促，手上也加大了几分力道，眼神一直盯着这块洗不掉的污渍。
就在这时，父亲穿着单薄的睡衣，卷起一半裤腿，拖着脚步走进了镜头。
他走到水盆边蹲下，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白色泡沫，忽然玩心大起。
他伸出手指，戳破了其中一个泡泡，然后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安安没有理他，继续机械地搓洗着床单。
李国华又把双手都伸进了盆里，捧起了一把泡沫。
他把泡沫拍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看着安安，嘴里嘟囔着：“下雪了。”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自己内心的疲惫，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保持着平缓。
“爸，别闹了。”
“我把这洗完，咱们就去睡觉。”
可正在兴头上的李国华，怎么也听不进去。
他开始用双手在水里用力地拍打着，脏水溅了安安一身，还有几滴溅在了安安的嘴里。
安安闭上眼，感受着嘴唇边传来的苦涩，紧咬牙关。
“爸，听话。”
“我在洗床单，你站远一点儿。”
李国华依旧我行我素。
他双手合拢，用力地挤压泡沫，一团肥皂沫飞了出去，直接砸在了安安的头发上。
白色的泡沫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滑落，脏水滴在了她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