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的动作彻底顿住了。
她的双手还泡在脏水里,整个人却僵在了原地。
水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流,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此刻的卫生间里,只剩下了李国华玩水的声音。
安安慢慢站起身,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
镜子表面有些水渍,映出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她看到了自己眼底的红血丝,也看到了眼角所藏的疲惫,更看到了一个被生活彻底摧毁的女人。
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全部的时间,辞了工作,断了社交……到头来却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了。
更别提还换来了这些,每天都需要清洗的,带有排泄物的床单。
这就是她糟糕的生活,也她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她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一股暴虐的情绪直冲脑门。
她张开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音量迅速拔高,直接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她就这样对着镜子,把所有的怨气都喊了出来。
至于在喊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因为这纯粹就是一只野兽,在被逼入绝境时的本能发泄。
李国华吓得丢掉了手里的泡沫,连连后退,退到了墙角。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安安没有看他。
只见她举起右手,五指成拳,用尽全力向着镜子砸去。
“哗啦”一声,镜面碎裂,玻璃渣四处飞溅。
安安的右手背部也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汩汩地顺着指尖流下,“嘀答嘀答”的滴落在了白色的洗手池里。
可她像是没有感觉到痛一样,依然紧紧盯着面前碎裂的镜子。
苏牧眼中精光一闪,马上拿起对讲机,下令道:“三号机,给李老师特写。”
镜头立刻转向了墙角。
李国华缩在那里,一边发抖,一边小声哭泣着,声音里满是恐慌。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老人,根本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为什么突然发狂。
他只觉得非常害怕。
“一号机,马上切到安安的正面。”苏牧又紧跟着下达了一个简短的指令。
安安循着哭声转过了头,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角发抖的父亲,也从父亲的眼中,看见了对自己的恐惧。
她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了镜子。
碎裂的镜片里,映出了无数个扭曲的她,每一个碎片里的脸,都显得面目可憎。
她吓坏了自己的父亲,也将自己变成了一个暴戾的施暴者。
一念之词,一股无力感凭空袭来,令她双腿一软,背靠着墙壁顺滑在了地上。
地砖很凉,上面还带着盆中飞出的泡沫,既潮湿又滑腻。
她无力地抬起左手,抱住了流血的右手,眼泪夺眶而出。
可她却紧咬着牙关,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李国华也在墙角里流着眼泪。
两个成年人,一对父女,在这狭小的卫生间里,相对而泣。
谁也没有办法拯救谁,更没有办法改变这残酷的现状。
这就是最真实的困境。
王博站在监视器旁,有些担忧地看着安安。
“老苏,安安这血流得有点儿多。”
“她刚才没有砸在安全垫上。”
“要不要喊停?”
苏牧看了一眼,从安安的眼中读出了倔强。
“谁也不许动。”
“让她把情绪流完。”
可可捏紧了衣角:“可是她受伤了。”
苏牧没有转头。
“这点伤,还死不了人。”
“可若是现在打断了,那她前面的情绪铺垫就全白费了。”
“那么后面再拍摄这段时,相同的痛感,她就还得再来上几遍。”
“现在喊停,就不是在帮她了,而是在给她增加难度了。”
王博叹了口气,闭上了嘴,不再劝说。
他知道苏牧的脾气,一旦进入了拍摄状态,那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暴君。
更何况他说的也有道理。
卫生间里,现在只剩下了两人压抑的啜泣声。
这种悲哀,通过收音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片场。
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感觉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苏牧为观众们精心设计的一大释放点。
通过一场不顾一切的爆发,让看到这里的观众紧绷的神经得到瞬间的释放。
然后又通过迅速的自我厌弃,将观众重新拉回深渊。
这种对情绪的极限拉扯,能给予观众即时且强烈的震撼。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直到两人的情绪完全沉淀了下来。
苏牧这才按下了对讲机。
“咔!”
指令下达,现场的紧张气氛立刻松懈了下来。
王博提起早已准备好的医药箱,冲进了卫生间的布景里。
“安安,快,我给你包扎。”
安安坐在地上,没有动弹,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流血的手。
此刻,她心里的痛,早已超过了肉体上的伤口带来的痛苦。
王博蹲下身,打开医药箱,翻出了几张创可贴。
他没有说一些安慰的废话,直接把创可贴递到了安安的面前。
“拿着。”
安安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这几张创可贴发呆。
李国华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从墙角站了起来,走到了安安的身边,向她伸出了手。
“孩子,起来吧。”
“地上凉。”
他已经出戏了,重新恢复了老戏骨的稳重。
安安看着李国华,然后借着他的手,慢慢站起了身。
苏牧走进卫生间,看了一眼安安手上的伤口。
好在伤口不深,只是一些皮外伤。
他看着安安,开口说道:“你懂了。”
安安没有回答。
苏牧继续说道:“你理解了她的灵魂。”
“她爱他的父亲。”
“但她也被这日复一日的折磨,逼到了极限。”
“这中间的无情撕扯,就是人性的底色。”
安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迹。
“苏导。”
“我刚才真的是想把那面镜子砸个粉碎。”
“因为我觉得,只要把它砸碎了,这日子就能结束了。”
“很好,”苏牧点了点头,“这就是绝望。”
“你砸碎了镜子,但你砸不碎现实。”
“咆哮过后,你还得继续面对这一地鸡毛。”
安安伸手接过王博手里的创可贴,将它贴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动作机械。
她转头看向地上那个塑料盆,盆里的床单还泡在脏水里。
“苏导。”安安轻声喊道,“接下来拍什么?”
苏牧转身向外走去。
“休息二十分钟。”
“准备最后的杀青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