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平静。
“那些在朝堂上,对蔡京歌功颂德,对陛下一味奉承的,他们是‘活’的吗?”
“不,他们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一群攀附在帝国肌体上吸血的蛆虫。”
“他们活着,只为自己的荣华富贵,只为家族的钟鸣鼎食。”
“至于这江山社稷,这天下百姓,在他们眼中,与蝼蚁何异?”
赵桓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大胆!你竟敢如此非议满朝公卿!”
“我非议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顾远不退反进,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您身为储君,未来的天子。您不妨扪心自问。”
“这满朝文武,有几人,是可堪大用的国之栋梁?”
“又有几人,是只会粉饰太平,欺上瞒下的奸佞小人?”
赵桓沉默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因为顾远说的,句句属实。他虽年轻,但久居深宫,对朝堂上的那些腌臜事,看得比谁都清楚。
“你……”
赵桓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握主动。
“你今日之举,看似忠勇,实则鲁莽至极。”
“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扳倒太宰,就能唤醒父皇吗?”
“你太天真了。”
他摇头道:“你只会白白断送自己的性命,于国于家,毫无益处。”
“是吗?”
顾远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殿下,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金人南下,兵临汴京城下。”
顾远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刺骨。
“是那些享受着朝廷俸禄,却从不纳税的士族勋贵们,应该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还是那些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却依旧要服兵役、上战场的普通百姓,应该为国捐躯?”
赵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殿下,答不上来么?”
顾远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刺入赵桓的心脏。
赵桓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个问题,他怎么答?
说士族勋贵该上?
那他这个太子,就是与天下士大夫为敌!父皇的案头上,弹劾他的奏疏能堆成山!
说百姓该上?
那他这个储君,和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敲骨吸髓的贪官污吏,有何分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真到了那一天,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官士大夫,第一个想的就是南渡,就是投降!
而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泥腿子”,才是会用血肉守卫国门的人。
“殿下,你答不出来。”
顾远替他说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因为这个问题,在大宋,无解!”
顾远缓缓站起身,走到瘫坐在地的赵桓面前,俯视着他。
“士族与国同休,这是我大宋的祖制。”
“可现在,国之将亡,他们却只想着自己的‘休’,压根忘了与国的‘同’!”
“他们享受着国家最优厚的俸禄,占据着最肥沃的土地,却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
“他们一边讥讽武人是粗鄙丘八,一边心安理得地躲在军队的身后!”
“他们一边高喊着与民争利可耻,一边把手伸向百姓最后的救命钱!”
顾远每说一句,赵桓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诛心之言,是大逆不道!
但每一个字,又都真实到让他无法反驳,让他这个大宋太子,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和绝望。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赵桓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想说的很简单。”
顾远盯着他,一字一顿。
“不破,不立。”
“这个从根上就烂掉的制度,必须用最决绝的手段,将它彻底砸碎!”
“否则,靖康之耻,不远矣!”
“靖……靖康?”
赵桓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茫然。这是什么年号?他从未听过。
顾远心里“咯噔”一下。
【操,说漏嘴了。】
【算了,反正老子是来求死的,剧透就剧透了,还能把我怎么样?吓死你个倒霉蛋!】
他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个代号而已,殿下不必深究。”
“你只需要知道,狼,已经到家门口了。”
“我们,没有时间再玩那些粉饰太平的君臣游戏了!”
赵桓被顾远身上那股凛冽决绝的气势,震得心神俱裂。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七品小官,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恐惧”。
这个人,是个疯子!
可这个疯子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口警世的丧钟,在他灵魂深处轰然作响!
“这些话……父皇他……知道吗?”
良久,赵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陛下知道,又能如何?”
顾远发出一声冷笑。
“陛下首先是天子,其次,才是一个画师。”
“他喜欢的是画卷上的繁花似锦,而不是奏疏里的饿…遍地。”
“他喜欢听的是蔡京之流的阿谀奉承,而不是忠臣的逆耳之言。”
“蔡京,就是陛下亲手为自己打造的一面最完美的镜子,那镜子里,只有歌舞升平,只有丰亨豫大!”
顾远上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
“谁敢打碎这面镜子,谁就是陛下的死敌!”
“你!”
赵桓被这毫不掩饰的讥讽刺得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指着顾远。
“你竟敢如此揣度圣意!”
“我不是揣度,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远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弧度。
“殿下,您今天来,不是来审问我的吧?”
赵桓心头一跳,如遭雷击。
顾远猜对了。
他今天来,正是奉了父皇的密旨。
父皇被顾远那句“亡国之君”吓破了胆。
嘴上喊着要将顾远碎尸万段,心里却慌得六神无主。
他让蔡京把人关起来,是做给朝臣看的;却又怕蔡京这老狗真的下了死手,断了“线索”。
于是,他派了自己唯一能信得过的儿子,来探探顾远的虚实。
“父皇想知道,你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赵桓泄了气,终究还是说了实话。
“指使?”
顾远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
“能指使我的,只有这天下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百姓!”
“能指使我的,只有这即将陆沉的万里神州!”
他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殿下,你可以回去告诉陛下了。”
“我顾远,无党无派,孑然一身!”
“我今日所为,不为升官,不为发财,只为给这天下百姓,求一个公道!为我大宋,求一条活路!”
“也为……求死。”
最后三个字,顾远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却在赵桓的心湖里,砸出了万丈狂澜。
求死?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远,只觉得自己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不想活,一心求死的人?
“殿下,回去吧。”
顾远重新在草席上坐下,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姿态。
“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陛下。”
“尤其是关于士族特权的那道无解之题。”
【老朱,我给你出的题你解了。现在轮到你了,赵佶!】
【这道题你要是解了,我这SSS+的评级,可就稳了!】
“告诉他,这道题,他一天不给出答案,大宋就一天不得安宁。”
“如果他想解,就让他亲自来这天牢见我。”
“如果他不敢,那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明日便可将我斩首示众,以安蔡京之心,以安天下士大夫之心!”
“我顾远,死而无憾!”
赵桓呆呆地看着顾远。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阶下囚。
而是一个手握天下的棋手,他将自己的性命,将大宋的国运,都化作了棋子,摆在了父皇的面前。
而他,甚至连看懂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牢房,直到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才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