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旁的太监见他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回宫!”
赵桓只吐出两个字,脚步踉跄,近乎是逃也似地离去。
他必须立刻!马上!将今天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父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这个叫顾远的疯子,他不是在揣度,不是在猜测……
他,是看到了未来!
那个叫“靖康”的未来!
那……会是怎样一幅人间地狱?
皇宫,福宁殿。
“啪!”
一只价值连城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被狠狠砸在光洁的金砖上,瞬间四分五裂。
宋徽宗赵佶胸膛剧烈起伏,那张以瘦金体闻名天下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龙椅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亡国之君……”
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俊雅的面容因为屈辱和恐惧而扭曲。
他赵佶,是天生的艺术家,是丹青翰墨的帝王。
他的天下,应该是丰亨豫大,万国来朝的盛世画卷。
怎么会是亡国?
那个顾远,那个七品小官,他凭什么!他怎么敢!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殿外太监的通报声,让赵佶猛地回神。
“让他滚进来!”
赵佶吼了一声,又觉得失态,连忙坐正身子,强行摆出天子的威严。
赵桓快步走进大殿,看到地上的瓷器碎片,心头一跳,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
“儿臣参见父皇。”
“免了!”赵佶声音嘶哑,迫不及待地问,“说!那逆贼都说了些什么?一字不差地告诉朕!”
赵桓深吸一口气,将天牢中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当听到顾远说“陛下是天子,也是画师”时,赵佶的脸色黑了下去。
当听到“谁敢打碎蔡京这面镜子,谁就是陛下的敌人”时,赵佶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而当赵桓复述出那个诛心之问——“士族勋贵与普通百姓谁该上战场”时,赵佶的身体,狠狠一震。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都懵了。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赵佶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父皇……”赵桓小心翼翼地开口。
“他……当真这么说?”赵佶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儿臣不敢有半句虚言。”赵桓低下头,“他还说……”
赵佶猛地起身,几步冲到赵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双目赤红。
“他还说什么!”
赵桓被父亲的样子吓得一抖,颤声道:“他说……靖康……”
“靖康?”赵佶眉头紧锁,“什么靖康?”
“儿臣不知,他只说,那是一个年号……他说,靖康之耻,不远矣……”
轰!
赵佶如遭雷击,松开赵桓,踉跄着后退两步。
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年号。
一个带着“耻辱”二字的年号。
这个顾远,不是疯子!
他是个魔鬼!一个能窥见未来的魔鬼!
“父皇,”赵桓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躬身进言,“儿臣以为,此人言辞虽狂,但所言士族特权、吏治腐败等事,皆是我大宋沉疴。若再不……”
“住口!”
赵佶厉声喝断,“这些事,朕岂会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他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最终停下。
“你退下,让朕静一静。”
“是。”
赵桓躬身告退,心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
父皇,听进去了。
赵桓走后,大殿重归死寂。
赵佶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
“不破,不立。”
“斩蔡京之头,以谢天下。”
顾远的每一句话,都化作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反复雕琢着“亡国之君”四个大字。
他宠信蔡京,是因为蔡京懂他,能让他活得舒心。
他沉迷艺术,是因为他觉得治国,有蔡京这帮人就够了。
难道,他真的错了?
不!
他赵佶,要当的是千古圣君,绝不能是亡国罪人!
赵佶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股狠厉彻底取代!
“来人!”
“陛下。”守在殿外的老太监连忙小跑进来。
“摆驾!”
老太监一愣,连忙问:“陛下,夜深了,您要去何处?”
赵佶盯着他,一字一顿。
“大理寺,天牢!”
“陛下,万万不可啊!”老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魂都快吓飞了,“您是万金之躯,怎可亲赴那等污秽之地?此事若是让太宰知晓……”
话音未落,一只茶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狠狠砸在殿门上。
赵佶的声音,冰冷刺骨。
“告诉朕。”
“朕是皇帝,还是他蔡京是皇帝?”
“朕要去见谁,需要看他的脸色?”
老太监吓得全身瘫软,把头死死磕在地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半个时辰后。
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数十名大内高手的暗中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宫门。
轿子在阴森的大理寺门口停下。
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老太监的声音在轿外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陛下,到了。”
轿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赵佶走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大理寺天牢”五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大字,眼中再无半分艺术家的温润。
只剩下,属于天子的冷酷与决断。
“朕倒要看看。”
“你顾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天牢深处。
顾远盘膝而坐,默默计算着时间。
【太子已经来过了,赵佶这个文艺青年皇帝,现在心里肯定七上八下,快坐不住了。】
【只要他敢来,我的SSS+评级就稳了一半。】
【对付他,不能光靠“亡国之君”来吓唬。得给他画一个大饼,一个让他无法拒绝,能让他名垂青史、成为千古一帝的惊天巨饼!】
他正思索着,牢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轻微的脚步声。
顾远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扬。
【来了!】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穿寻常员外服饰,却掩不住一身雍容华贵的中年男人,在一个老太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虽然换了便服,但那张在蔡京府宴上见过,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顾远一眼就认了出来。
大宋官家,宋徽宗赵佶。
他竟然真的屈尊降贵,亲自来了这阴森污秽之地。
顾远心中大定,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死水微澜的模样。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赵佶身上扫过,仿佛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你就是顾远?”
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挥退了身后的太监和侍卫,牢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牢房内,只剩下君与囚。
“朕今天来,不听你的罪己诏,也不想听你的忠君辞。”
赵佶强自镇定,试图掌握主动。
他死死盯着顾远,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或畏惧。
但他失望了。
顾远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臣也想问您一个问题。”顾远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赵佶眉头一紧:“说。”
“陛下,您是想当李煜,还是想当秦始皇?”
轰!
赵佶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李煜,亡国之君,阶下之囚,受尽屈辱,最终被一杯毒酒赐死,成为千古词帝,也成了千古笑柄。
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天下,铸就万世基业的千古一帝。
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放肆!”
赵佶龙威爆发,压抑的怒火让他声音都变了调。
“朕乃大宋天子,富有四海!岂是那亡国之君李煜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