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其实,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顾远放缓了语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
赵佶猛地抬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你……你还有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
顾远微微一笑。
“而且,这个办法,不仅能让您避免成为亡国之君,还能让您拥有,足以推行一切改革的底气。”
“什么办法?!快说!”赵佶声音嘶哑,迫不及待地追问。
“钱,和舆论。”
顾远伸出两根手指。
“只要有了这两样东西,天下士大夫,在您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钱?舆论?”
赵佶皱起眉,完全没明白。
“国库空虚,朕如何有钱?”
“至于舆论,天下读书人的笔,都长在他们自己身上,朕又如何控制?”
“陛下,国库空虚,是因为您的钱,都被人贪了,藏了。”
顾远解释道,“我们可以把他们的钱,变成您的钱。”
“至于舆论……如果,天下的书籍,都由您说了算呢?”
“如果,天下的读书人,读的都是您想让他们读的书呢?”
赵佶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很模糊。
“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远看着他上钩的样子,心中暗笑。
【来吧,赵老板,见识一下什么叫工业革命的敲门砖。】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抛出自己的王炸。
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古代帝王,都无法拒绝的,来自后世的降维打击。
“陛下,臣,能用竹子,造出比现在便宜十倍的纸。”
“臣,还能用一种全新的方法,一天之内,印出上万本书!”
“用竹子造纸?”
赵佶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朕知道竹纸,蜀中便有,但其质地粗劣,远不如藤纸、麻纸,且造价并不便宜,如何能比现在便宜十倍?”
他毕竟是书画大家,对文房四宝的了解,远超常人。
“那是因为他们的方法不对。”
顾远笑了笑,神态自若。
“臣有一法,可将竹中硬骨与竹肉分离,再辅以秘术漂白,造出的纸,虽不如贡品宣纸,但绝对比市面上的书写纸,更加洁白、柔韧。”
“最关键的是,成本极低。”
“因为竹子,漫山遍野都是,取之不尽。”
赵佶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如果真如顾远所说,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纸张,将不再是士族豪门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知识传播的成本,将被无限度拉低!
“那……那一日印出上万本书,又是什么方法?”
赵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
“我大宋虽有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但其泥活字易损,上墨不均,效率并不算高。雕版印刷更是耗时耗力,印一本书,动辄数月。”
“陛下,您说的,是泥活字。”
顾远纠正他。
“臣说的方法,是木活字,甚至是……金属活字。”
“臣还有一套全新的排版、印刷、装订之法。”
“只要工匠足够,别说一日万本,一日十万本,也并非难事!”
轰!
赵佶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是一个顶级的艺术家,更是一个热爱文化的君主。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顾远说的这两样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场革命!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时代的文化革命!
如果他掌握了这种技术,他可以把朝廷的政令,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他可以把自己推崇的学说,印成千千万万本廉价的书籍,让天下所有读书人都学习!
他甚至可以……印刷海量的纸币“交子”,来填补那深不见底的国库空虚!
到了那时,什么士大夫,什么舆论,都将由他一手掌控!
他的意志,将成为整个帝国的意志!
想到这里,赵佶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兴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顾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囚犯,一个疯子。
而是像在看一座无穷无尽的宝藏!
“你……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渴望。
“是真是假,陛下一试便知。”
顾远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臣可以将详细的造纸术和印刷术,默写下来。”
“您只需找些工匠,依方炮制,半月之内,必见成效。”
赵佶死死地盯着顾远,大脑飞速运转。
他开始思考一个,比“如何成为秦始皇”更加现实的问题。
这个顾远,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哪里知道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惊天秘术?
他大闹蔡京府邸,痛斥朝政,言及亡国,把自己逼入死牢。
然后,又在自己面前,抛出这些自己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图什么?
图权?
他若想要权,以他这份经天纬地之才,完全可以投靠蔡京,或者另寻门路,何必用这种最极端,最愚蠢的方式?
图名?
他现在已经是天下皆知的“狂徒”,再博一个“能臣”的名声,又有何意义?
图利?
更是无稽之谈。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会在乎黄白之物?
赵佶想来想去,都想不通。
眼前这个人,就像一个谜。
一个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人性的谜。
除非……
一个荒诞而又唯一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闪过。
除非,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权、名、利。
他做的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他自己说过的……
求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中滋生。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他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拥有经天纬地之才的人,一个能洞悉未来的智者,他活腻了,他想死。
但他又不想默默无闻地死。
他想用自己的死,做一场惊天动地的行为艺术。
他想用自己的死,来撬动这个腐朽的帝国。
他想用自己的死,来警醒自己这个沉睡的君主。
所以,他先把自己逼上绝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然后,再抛出这些自己无法拒绝的筹码,来换取他想要的……死亡。
想通了这一点,赵佶看着顾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里有震惊,有恐惧,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赵佶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顾远,你不必再演了。”
“朕,看穿你了。”
顾远心中一凛。
【看穿我了?】
【看穿我什么了?】
【难道他发现我是穿越者了?不可能!】
【还是他以为我是什么神仙下凡,或者妖魔附体?】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哦?不知陛下,看穿了臣什么?”
赵佶站起身,走到顾远面前,弯下腰,双眼直视着他。
“你想要的,不是改革,不是救国。”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
“你想要的,是死。”
“一个名垂青史,轰轰烈烈的死。”
“朕说的,对吗?”
翌日。
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如平地惊雷,瞬间引爆了整个汴梁城。
“罪囚顾远,妖言惑众,蛊惑太子,罪大恶极!着,三日后于西市口斩首示众!”
消息传开,蔡京的太宰府邸,车马盈门,道贺的官员几乎踩烂了门槛。
“恭喜太宰!贺喜太宰!”
“那狂徒终于伏法,陛下圣明,真是大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