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秦始皇……哼,暴君而已,朕不屑与之为伍!”
“暴君?”
顾远笑了,笑声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秦始皇焚书坑儒,是暴君。”
“但他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废分封,立郡县,奠定了华夏两千年之基业,这难道不是千古一帝的功绩?”
顾远话锋一转,如尖刀般刺向赵佶。
“那您呢?”
“您不杀一人,不动刀兵,看似仁德。可您宠信蔡京,纵容贪腐,搞得天下民不聊生!”
“您为了一己之好,修艮岳,运花石纲,一路之上,家破人亡者何止百万!”
“敢问陛下!”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您和那所谓的暴君,到底谁对百姓的伤害更大?!”
“你……你……”
赵佶被这番话问得心口剧痛,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张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脸,他画卷上的奇花异石,在这一刻,都浸满了淋漓的鲜血。
“陛下,想当李煜,很简单。”
顾远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您继续宠信蔡京,继续粉饰太平,继续在您的艮岳里醉生梦死。”
“不出十年,金人的铁蹄,就会踏破汴梁城!”
“届时,您就可以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了。”
“住口!”
赵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双目赤红,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叫“靖康”的年号,那个“耻”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秦始皇呢?”
他知道,他已经彻底落入了眼前这个死囚的节奏。
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顾远描绘的那个未来,太真实,太可怕了。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想当秦始皇,也不难。”
顾远终于抛出了他精心准备的,那个足以让任何帝王疯狂的“饼”。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官绅一体纳粮,摊丁入亩!”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赵佶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远。
官绅不纳粮,是维系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是祖制!
摊丁入亩,是把税负从人头转向土地,谁的土地多,谁就交税多!
这两条合在一起,就是要从占有天下最多土地的官僚士绅集团身上,活生生割肉!
这是要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
“你疯了!”
赵佶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形。
“此法一出,天下士绅必反!朝野动荡,朕的江山,立刻就会分崩离析!”
“不。”
顾远摇头,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
“陛下,乱的,只是那些脑满肠肥的士绅官僚。”
“而天下千千万万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只会对您感恩戴德,奉您为神明!”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赵佶的呼吸粗重如牛,他懂!他怎么会不懂!
但他不敢!
他没有秦皇的雄才大略,更没有一支能横扫六合的虎狼之师!
“这,还只是第一条。”
在赵佶心神剧震之际,顾远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第二条:以功赎爵,官民同罪!”
赵佶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以功赎罪!废除荫蔽!龙生龙、凤生凤的时代,将一去不复返!想当官?拿军功来换!拿政绩来换!
官民同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将不再是一句空话!
这……这……
赵佶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
顾远的每一条建议,都在刨大宋朝的根。
但刨掉的,全是已经腐烂、发臭,滋生着无数蛆虫的烂根!
如果……
如果真的能做到……
一个前所未有,远超汉唐的强大帝国,一个真正属于他赵佶的盛世王朝,仿佛正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画卷。
那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艺术家”皇帝,心脏都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陛下。”
顾远看着他眼中那疯狂燃烧的欲望之火,缓缓收回了手。
“李煜,还是秦始皇。”
“亡国受辱,还是千古一帝。”
“路,就在您的脚下。”
“您,选哪一条?”
赵佶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挣扎、恐惧、贪婪、兴奋……种种情绪交织成一片混乱。
秦始皇!
成为超越汉唐,奠定千秋伟业的千古一帝!
这个念头,像一团魔火,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可下一瞬,理智又像一盆冰水,将他浇得透心凉。
与天下士大夫为敌?
废除祖宗之法?
他手下那些文官,哪个不是靠着士族特权才爬上高位?他手下那些武将,哪个不是靠着荫蔽制度才世袭罔替?
他要是敢动这块蛋糕,不用等金人打过来,他自己就先被手下人掀翻了!
“朕……做不到。”
良久,赵佶颓然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无力。
顾远看着他这副样子,面无表情。
【怂了,这就怂了?这才哪到哪。】
“陛下,您不是做不到,您是害怕。”
顾远一针见血。
“您害怕那些士大夫的口诛笔伐,害怕那些勋贵的阳奉阴违。”
“您害怕动摇国本,害怕天下大乱。”
“说到底,您还是想安安稳稳地当您的太平天子,守着您那份虚假的繁荣。”
“你!”
赵佶被说中心事,脸上瞬间涨红。
“朕不是害怕!朕是……朕是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
顾远发出一声冷笑。
“陛下,您知道现在北方的女真人,已经打到哪里了吗?”
赵佶一愣。
“女真?不就是一群辽东的蛮夷?有辽国挡着,与我大宋何干?”
“辽国?”
顾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陛下,您眼中的庞然大物辽国,在女真人面前,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不出五年,辽国必亡!”
“辽国一亡,我大宋的北方,将再无屏障!”
“届时,女真人的铁骑,随时可以南下,饮马黄河!”
“这……这不可能!”
赵佶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虽然不理朝政,但也知道,大宋每年都要给辽国岁币,换取和平。在他心中,辽国是与大宋平起平坐的强大帝国。
怎么可能,五年之内就亡了?
“陛下,您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靖康之耻’吗?”
顾远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魔音,冰冷而清晰。
“那就是女真人,给我们大宋准备的礼物。”
“他们会攻破汴梁,会掳走您和太子,会把您的后宫妃嫔、公主女儿,当作战利品,赏赐给他们的将士。”
“他们会把您,像狗一样,拴在马后,赤裸上身,在他们的都城游街示众。”
“您最珍爱的书画,会被他们用来引火取暖。”
“而您,伟大的大宋天子,会被他们封一个奇耻大辱的称号——”
“昏德公!”
“住口!给朕住口!”
赵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捂住耳朵,身体筛糠般地颤抖。
顾远描绘的画面,太具体,太真实,太残忍了。
他只是想一想,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窒息。
“陛下,这不是危言耸听。”
顾远的声音,依旧冰冷,不带一丝波澜。
“这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您现在,还觉得有时间去‘顾全大局’吗?”
“您现在,还觉得那些士大夫的非议,比得上亡国之辱吗?”
赵佶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瞳孔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他被彻底击垮了。
顾远知道,火候到了。
恐吓已经到位,接下来,该给甜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