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者的质问，顾远没有生气，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问道：
“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老者挺了挺胸膛，带着几分工匠特有的傲气。
“老朽免贵姓张，人称张石匠。”
“祖上三代，都是给朝廷修宫殿的，也算是见过些世面。”
“原来是张老丈，失敬。”
顾远拱了拱手，态度谦和。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石匠的问题，而是弯下腰，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然后，他就在那片满是碎骨和石块的土地上，画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精准无比。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繁复而精巧的图案，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个俯瞰图。
图的中心，是一个由无数几何图形构成的星形堡垒。
堡垒的每一个角，每一面墙，甚至每一处壕沟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更让人震惊的是，在堡垒的旁边，他还画出了一系列剖面图和结构图。
墙体要倾斜多少角度，才能最有效地让箭矢和石弹滑开。
地基要挖多深，用什么样的结构，才能保证万斤城墙稳如泰山。
甚至连烧制砖石的窑炉，他都画出了三种不同的设计，每一种都详细标注了尺寸、火道和通风口。
“此为蛋形窑，升温快，省燃料，最适合烧制普通青砖。”
“此为阶梯窑，可分层控制温度，用来烧制铺设地面的方砖和加固墙体的条石，最为合适。”
“而这第三种，名为龙窑，依山坡而建，长达数十丈，一次可烧制数万块砖石，虽耗费人力，但效率最高。”
顾远一边画，一边讲解。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
那些原本只有专业工匠才能看懂的营造之术，被他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解释得明明白白。
周围的流民，一开始还只是看个热闹。
但渐渐地，那些曾经做过木匠、石匠、泥瓦匠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从不屑，到惊讶，再到震惊。
最后，是全然的不可思议。
他们虽然不识字，但顾远画出的那些图，他们看得懂。
他们虽然没读过书，但顾远说的那些话，他们听得懂。
这个年轻的官老爷，说的不是空话、大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砸在了他们这些手艺人的心坎上。
他比他们自己，更懂他们的手艺！
张石匠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图纸，那双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做了一辈子石匠，自以为手艺已经登峰造极。
可今天，看了顾远画的这些图，听了他说的这些话，他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哪里是什么白面书生？
这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营造宗师！
“这……这墙体的内嵌式榫卯结构……天啊，如此一来，墙体的抗震能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还有这个，用碎石和糯米汁混合的夯土地基……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啊！”
张石匠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着地上的图纸，就像是信徒看到了神迹。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顾远面前。
“老朽……老朽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
“请大人恕罪！”
他这一跪，周围那些懂行的工匠，也全都跟着跪了下来。
“我等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他们看向顾远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信服。
在这个时代，手艺，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个能在你的手艺上，让你心服口服的人，值得你用性命去追随。
顾远扶起张石匠，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张老丈言重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将图纸，变成现实。”
“大人您吩咐！只要您一句话，老朽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张石匠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说道。
“对！我们都听大人的！”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好。”
顾远点点头。
“现在，第一个任务。没有工具，我们就自己造。”
他指着图纸上的窑炉设计。
“张老丈，你带石匠，负责砌窑。我需要你们在三天之内，建起第一座蛋形窑。”
“是！保证完成任务！”张石匠领命。
“木匠，负责制作模具、推车和脚手架。”
“泥瓦匠，负责和泥、制胚。”
“其余的人，挖土，找柴，捡石头！”
顾远一道道命令下达下去，条理清晰，分工明确。
原本一盘散沙的流民，在他的指挥下，迅速变成了一支分工明确的施工队。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没有工具，他们就用手刨，用石头砸。
没有水，他们就去几里外的小河一桶一桶地挑。
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劲十足。
因为他们看到了希望。
一个年轻的官老爷，用他那神乎其技的营造之术，给了他们一个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的希望。
……
傍晚时分，节度使府的探子，将乱葬岗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李怀玉。
“哦？那小子还真有点门道？三言两语，就把那群贱民给收服了？”
李怀玉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意外，但随即又化为不屑。
“哼，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把戏罢了。”
“建城？”
“就凭那几百个饿得路都走不动的流民？”
“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不用管他。本将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等他把人折腾死了，看他怎么跟朝廷交代！”
他以为，这不过是顾远黔驴技穷的垂死挣扎。
他却不知道，一头沉睡的巨兽，已经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天后。
当第一座蛋形窑成功点火，熊熊的火焰冲天而起时，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又过了两天，第一批青砖，从尚有余温的窑中被取出。
张石匠拿起一块，用手掂了掂，又用另一块相互敲击。
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悦耳。
“好砖！好砖啊！”
张石匠老泪纵横。
“比官窑烧出来的，还要好上三分！”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
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不毛之地，创造出了奇迹。
当晚，顾远兑现了他的承诺。
雪白的米粥，管够。
还多了几大锅炖得烂熟的肉。
虽然只是些不知名的野兽肉，但对于这些几个月没见过荤腥的流民来说，已经是无上的人间美味。
吃着热乎的饭，看着不远处拔地而起的窑炉，和堆积如山的青砖。
所有人的心里，都变得火热。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火堆旁，安静地吃着和他们一样食物的年轻官员，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亲近和拥戴。
这个人，没有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草芥。
他给了他们食物，也给了他们尊严。
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叫他官老爷。
他们开始称呼他为——
顾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