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进展,一日千里。
越来越多城外的流民,听闻乱葬岗有活干,有饭吃,纷纷拖家带口地赶来。
不过短短半个月,顾远的施工队,就从最初的两三百人,扩充到了近三千人。
人多了,问题也随之而来。
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
顾远从长安带来的那点存粮,早已消耗殆尽。
他派人去泾原城里买粮,但城中所有粮铺,都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命令,要么说没粮,要么就开出天价。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李怀玉在背后搞鬼。
他就是要用这种釜底抽薪的办法,逼死顾远。
工地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
伙食从一天三顿干的,变成了一天两顿稀的。
所有人都勒紧了裤腰带,但干活的力气,却是一天比一天小。
张石匠找到顾远,满脸愁容。
“顾郎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大伙儿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不想办法,这工地,就要散了。”
顾远站在高处,看着下方热火朝天,却明显有气无力的工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李怀玉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更狠一些。
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只有将矛盾激化,才能让这场戏,唱得更精彩。
他需要一个外力,来打破这个僵局。
而这个外力,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
长安城,公主府。
升平公主李云霓,最近的心情很不好。
她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波斯地毯,对着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小德子怒喝。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本公主让你们去打探消息,你们就给我带回来一句一切安好?”
“他一个人,在李怀玉那个莽夫的地盘上,能一切安好?你们当本公主是三岁小孩吗!”
小德子吓得浑身发抖,把头埋得更低了。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实在是那泾原被李怀玉经营得跟铁桶一样,我们的人,根本探听不到核心的消息啊!”
“探听不到?”
李云霓冷笑一声。
“那就给本公主亲自去看!”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那个男人清冷孤傲的脸,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就像一块万年寒冰,让她又气又恼,却又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融化。
她不相信,那个一心求死的疯子,会真的那么顺利。
李怀玉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那就是一头喂不熟的恶狼。
顾远去了他的地盘,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行,本公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李云霓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小德子,你马上去办一件事。”
她附在小德子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德子听完,脸色大变。
“殿下,这……这万万不可啊!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会降罪于您的!”
“本公主做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李云霓凤眼一瞪。
“让你去,你就去!出了事,本公主一力承担!”
“是……是!奴才遵旨!”
小德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
五天后。
就在泾原工地快要断粮的时候,一支庞大的商队,出现在了官道上。
商队绵延数里,车上装满了粮食、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大量的药材。
商队的旗帜上,绣着一个龙飞凤舞的云字。
这支商队,并没有进入泾原城,而是径直来到了乱葬岗的工地。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队伍。
商队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管事,他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顾远。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顾远面前,躬身行礼。
“小的奉我家主人之命,前来犒劳边关将士。”
“听闻顾主事在此兴修堡垒,我家主人特意嘱咐,一定要将这批物资,送到主事手中。”
顾远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你家主人是?”
那管事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双手奉上。
“我家主人说,主事大人看到这个,自然就明白了。”
顾远接过木盒。
正是他离京时,收到的那个。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方端砚。
顾远打开盒子,拿起那方砚台。
在砚台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娟秀却又力透纸背的字。
“放手去做。”
顾远摩挲着那四个字,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他低声念出了那个称呼。
“公主……”
随即,他又自嘲地一笑。
一个计划外的变数。
一个……或许能让这场死亡大秀,变得更精彩的观众。
他收起纸条,对着那管事点了点头。
“替我,谢过你家主人。”
“主事大人客气了。”
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一挥手。
商队的人,便开始将车上的物资,源源不断地卸了下来。
堆积如山的粮食。
崭新的工具。
厚实的冬衣。
工地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天啊!是粮食!好多好多的粮食!”
“还有铁器!是锄头和镐!”
“这……这是在做梦吗?”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工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冲了过来,抚摸着那些粮食和工具,喜极而泣。
张石匠更是激动地拉着顾远的手,语无伦次。
“顾郎君!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啊!”
顾远看着沸腾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批物资,是李云霓送来的温暖,却也是一把递到李怀玉眼前的,锋利的刀。
这把刀,会彻底割裂他与李怀玉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和平假象。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
节度使府内。
啪!
李怀玉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升平公主?她一个深宫里的黄毛丫头,凭什么插手我泾原的军务!”
“还犒劳将士?她这是在打我的脸!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打我李怀玉的脸!”
跪在地上的周易,战战兢兢地说道:“大人息怒。那商队打着公主的旗号,我们……我们也不敢拦啊。”
“不敢拦?”
李怀玉一脚踹在周易身上。
“饭桶!一群饭桶!”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那个姓顾的小子,不仅没被他逼死,反而搭上了公主这条线。
有了这批物资,那座该死的堡垒,只会建得更快。
“一个九品主事,一个乳臭未干的公主……”
李怀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杀机。
“你们真以为,我李怀玉是泥捏的吗?”
“传我命令!”
他对着门外吼道。
“从今天起,给我死死盯住乱葬岗!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飞进去!”
他要将工地,彻底孤立起来。
他倒要看看,没有了他泾原城的支持,顾远能撑多久。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有了这批物资,顾远的朔方堡,已经不再需要泾原城的任何支持。
工地的进度,如同插上了翅膀。
无数的砖石被烧制出来,高大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短短一个月后,朔方堡的雏形,已经出现在了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那独特的星形结构,犹如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而它,也终于引起了另一群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