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的反应,比顾远预想的还要快。
短暂的沉寂之后,震天的战鼓声从吐蕃大营中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如同移动的森林,开始向朔方堡缓缓推进。
他们的阵型中,夹杂着数十架简陋的攻城梯和几台笨重的冲车。
论钦陵,这位吐蕃的一代名将,在见识了棱堡的威力和新式投石车的恐怖之后,果断改变了战术。
他不打算再给顾远远程打击的机会。
他要用人命,来填平这道天堑。
他要用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攻城战,将朔方堡的守军,活活耗死!
“来了!”
郭晞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城墙上的欢呼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血腥的绞肉机,即将启动。
“各单位注意!”
“弓箭手,三段射准备!”
“投石车,改换碎石弹,自由射击!”
“民夫队,滚石擂木火油准备!”
一道道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整个朔方堡,就像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当吐蕃步兵进入三百步范围时,城头的投石车率先发威。
这一次,投出的不再是整块的巨石,而是一网兜一网兜的碎石。
碎石在空中散开,如同霰弹一般,覆盖了一大片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吐蕃士兵,瞬间被砸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
但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倒下一排,后面立刻又补上一排。
他们顶着简陋的木板,冒着石雨,继续疯狂前冲。
“一百五十步!”
“放箭!”
城头上的弓箭手,分成了三排。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跟上。
三排轮转,形成了一道几乎没有间断的死亡弹幕。
箭矢如蝗,噗噗地钉进吐蕃士兵的身体,带起一蓬蓬血花。
然而,吐蕃人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们就像一群被血腥味刺激到发狂的野兽,眼中只有那座矗立在前的城墙。
终于,他们冲到了城下。
“杀!”
数十架攻城梯,被重重地搭在了墙垛上。
无数吐蕃士兵,口中咬着弯刀,如同蚂蚁一般,顺着梯子向上疯狂攀爬。
“给我砸!”
张石匠赤着膊,双目赤红,抱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梯子上的一名吐蕃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变成了肉酱。
但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悍不畏死地继续向上爬。
城墙上,彻底变成了一片血肉磨坊。
滚石、擂木、沸水、金汁……
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被守军不要钱似的往下扔。
攀爬上来的吐蕃士兵,被砸得脑浆迸裂,被烫得皮开肉绽。
城墙下,尸体越堆越高。
但攻城的吐蕃人,也越来越多。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
终于,有第一个吐蕃士兵,嘶吼着爬上了城头。
他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郭晞一剑削掉了脑袋。
但他的出现,像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吐蕃士兵,从各个方向爬上了城墙。
短兵相接的血战,瞬间爆发。
刀砍入肉体的闷响。
骨骼碎裂的脆响。
临死前的惨叫,伤者的哀嚎……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一个年轻的朔方军士兵,紧张地用长枪捅死了一个刚爬上来的敌人。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旁边就扑过来另一个吐蕃兵,锋利的弯刀直接划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
他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眼中还带着一丝对生命的眷恋。
张石匠的孙子,那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用他瘦弱的身体,死死抱住一个吐蕃兵的腰,一起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啊——!”
张石匠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
他扔掉手中的石头,抄起一把朴刀,疯了一样冲进敌群。
顾远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是战争,知道死亡不可避免。
在他的剧本里,这些人的牺牲,都是为了让他这个主角的形象更加悲壮,更加光辉。
可当他亲眼看到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曾经对他报以最淳朴信任的脸庞,一个个倒在血泊中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冷硬。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不断在脑中响起。
【守军阵亡一人,悲壮值+1。】
【守军阵亡十人,悲壮值+10。】
【检测到“老兵的复仇”剧情,悲壮值+50。】
这些不断跳动的数字,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他愤怒的,不是吐蕃人的残忍。
而是愤怒于自己,竟然真的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可以计算得分的游戏。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间,一名突破了防线的吐蕃百户长,注意到了他。
那名百户长一眼就看出,这个穿着从九品官袍,却站在指挥位置的年轻人,一定是这条防线的首脑。
擒贼先擒王!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弯刀,不顾一切地朝着顾远冲了过来。
“保护大人!”
几名亲兵立刻挡在顾远身前。
但那名百户长武艺高强,几刀就劈翻了两名亲兵,杀开一条血路,直扑顾远面门。
顾远看着那当头劈下的弯刀,眼神一凝。
一个绝佳的合理受伤的机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用哪个角度,让这把刀在自己肩膀上留下一道既严重又不会致命的伤口。
然而,就在他准备表演的时候。
一道灰色的影子,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名气势汹汹的吐蕃百户长,动作瞬间凝固。
他的眉心,多了一柄细长的剑尖。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从他后脑贯穿而出的长剑,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福伯的身影,在他身后显现,然后又如同鬼魅般,退回了阴影之中。
他面无表情地甩掉剑上的血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顾远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说了!不要插手!”
福伯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沙哑而平静。
“老奴说过,公主殿下的命令,是保证您的绝对安全。”
“‘绝对’,就是不能有任何意外。”
顾远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这个老家伙,简直就是铜墙铁壁,油盐不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战斗,从日出,一直持续到日落。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时,吐蕃人终于鸣金收兵,留下了满地的尸体,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墙上,幸存的守军一个个都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许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一天的攻城战,结束了。
他们守住了。
但代价,是惨重的。
五千守军,伤亡超过八百。
城墙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统计伤亡,救治伤员,修复城防!”
顾远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清晰。
“今晚,敌人不会再来,但明天,会是更残酷的战斗。”
“让兄弟们,轮流休息。”
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城外的三万大军还在,死亡的阴影,就将一直笼罩在他们头顶。
这场绝望的消耗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