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庆功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升平公主没有悔婚。
她不仅同意了和郭家的婚事,还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条件。
让顾远,当她的伴郎。
这算什么?
示威?
还是羞辱?
没人能看懂,这位公主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经过这场宴会,升平公主和顾远,这两个名字,被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在长安的百姓看来,这是佳话。
英雄配美人,公主爱才俊,这是多么顺理成章,又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
但在朝堂的衮衮诸公眼中,这,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一个手握重兵、声望如日中天的年轻将领。
一个圣眷正浓、行事无所顾忌的帝国公主。
当这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会产生怎样可怕的化学反应?
没人敢想。
……
紫宸殿。
李豫听着内侍关于公主府宴会的详细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让顾远,当她的伴郎?”
李豫气得笑了。
“好,好一个升平!”
“她这是在跟朕示威啊!”
“她是在告诉朕,就算她嫁给了郭晞,她的心,也永远在那个顾远身上!”
“她是在告诉全天下,顾远,是她罩着的人!”
内侍总管低着头,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怒意。
“陛下息怒。”
一个阴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刚刚被从掖庭,官复原职的程元振。
虽然他被杖责三十,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但他的脑子,却比以前转得更快了。
他知道,自己能这么快被重新启用,不是因为皇帝念旧情。
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一条能替他咬人的狗。
现在,那个值得被咬的人,已经出现了。
“公主殿下年纪还小,行事难免有些随心所欲。”程元振小心翼翼地措辞。
“但她对顾远的那份心思,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依老奴看,此事,堵不如疏。”
李豫冷哼一声:“疏?怎么疏?难道真要朕废了和郭家的婚约,把公主嫁给那个顾远不成?”
“那顾远,现在已经是尾大不掉!再让他成了驸马,成了皇亲国戚,那这大唐,究竟是姓李,还是姓顾?”
这番话,说得极重。
也说出了李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程元振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寒光。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陛下圣明,老奴万万没有这个意思。”程元振连忙跪下。
“老奴的意思是,顾远此人之所以如此难以掌控,皆因其远在天边。”
“他在泾原,手握兵权,又有大胜之威,声望无两。我等在长安,对他,是鞭长莫及。”
“可如果……”程元振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把他调回长安呢?”
李豫的眉头,动了一下。
“调回长安?”
“没错。”程元振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陛下您想,顾远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一是朔方堡那座坚城,二是他手下那支对他死心塌地的朔方军。”
“只要把他从泾原调走,那他就等于,是没了爪牙的老虎,没了根基的浮萍。”
“到了长安,在这天子脚下,是龙,他也得盘着!是虎,他也得卧着!”
“到时候,是杀是剐,是捧是贬,还不是全凭陛下您一句话?”
李豫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办法。
釜底抽薪。
只要把顾远调离他的权力根基,那他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可……用什么名义,把他调回来?”李豫问道。
“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总不能给他降职吧?朝野上下,都不会答应。”
“若是平调,或者提拔得不够,恐怕也难以服众。”
“嘿嘿……”程元振阴笑起来。
“陛下,这就要用到,咱们官场上的老法子了。”
“明升,暗贬。”
“明升暗贬?”
“正是。”程元振凑得更近了些。
“顾远现在是从九品下的工部营缮司主事。陛下您大可,连升他八级!”
“直接授他,工部侍郎之职!”
工部侍郎!
正四品下!
从九品到四品,一步登天!
这封赏,不可谓不重!
传出去,足以彰显陛下的皇恩浩荡,堵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李豫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工部侍郎……”他喃喃自语。
“没错,就是工部侍郎!”程元振的语气愈发兴奋。
“陛下您想,工部侍郎,听上去是六部堂官之一,位高权重。”
“但实际上呢?”
“工部,本就是六部里最没权力的一个衙门。上面有尚书压着,
“他一个侍郎,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没兵、没权、没钱的空头衔!”
“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就是跟一群工匠、文书打交道,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营造琐事。”
“他再大的本事,再大的雄心,不出三年,也得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这,就叫,捧杀!”
程元振说完,得意地看着李豫。
他相信,没有哪个皇帝,能拒绝如此恶毒,又如此完美的阳谋。
李豫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
大殿里,一片死寂。
程元振的计策,像一剂毒药,充满了诱惑力。
把一头猛虎,关进金丝笼子里,用最好的美食,最华丽的装饰,慢慢磨掉他的利爪和獠牙。
直到他,彻底变成一只可以任人观赏的宠物。
这确实,是解决顾远这个心腹大患的最好办法。
可是……
李豫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朔方堡外,那堆积如山的吐蕃人尸体。
浮现出,那封写着斩首八千的捷报。
大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的人才了。
真的要把他,就这么废掉吗?
李豫的心中,充满了挣扎。
一边,是帝王的猜忌和恐惧。
一边,是惜才之心和对未来的期许。
“陛下。”程元振看出了他的犹豫。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那顾远,与藩镇已是死仇。留他在边关,迟早会激起兵变!”
“而且,公主殿下对他情根深种。若不将他调回,断了公主的念想,将来,恐怕会酿成更大的皇室丑闻!”
这两句话,像两把尖刀,精准地刺中了李豫最软的软肋。
藩镇。
女儿。
这两个,都是他现在最头疼的问题。
而这两个问题的核心,竟然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顾远。
李豫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罢了。
一个天才,和一个稳定的帝国。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
为了李氏的皇权永固。
牺牲一个顾远,又算得了什么?
“就依你所言。”
李豫缓缓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传朕旨意。”
“工部营缮司主事顾远,于朔方堡大破吐蕃,守土之功,彪炳千秋,朕心甚慰。”
“特,擢升其为,工部侍郎,正四品下。”
“着其,即刻交接朔方军务,返回长安,赴任新职。”
“不得有误。”
“钦此。”
当“钦此”两个字从李豫口中说出时。
程元振的脸上,露出了奸计得逞的笑容。
而李豫,却感到了一阵莫名的疲惫和空虚。
他知道,自己亲手,折断了大唐最锋利的一把剑。
……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泾原。
与此同时,公主府里。
被禁足的李云霓,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什么?升为工部侍郎?调回长安?”
李云霓听完春桃的汇报,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不是傻子。
她瞬间就明白了,父皇这一招明升暗贬的毒计。
“好,好一个父皇!”
李云霓气得浑身发抖。
“他这是要把顾远的翅膀,给活活折断啊!”
“工部侍郎?听着好听,不就是个高级工匠头子吗?”
“让一个能决胜千里、扭转乾坤的帅才,去管修房子,修宫殿?”
“他怎么想得出来的!”
李云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她知道,顾远一旦回到长安,进入工部那个大泥潭。
就等于,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
到时候,那些曾经被他得罪过的藩镇势力,朝堂上元载、程元振的党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蜂拥而上。
他们会用各种明枪暗箭,把他拖垮,把他毁掉!
不行!
绝对不能让他回来!
至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本公主库房里,那对前朝欧冶子大师亲手打造的龙渊宝剑,取出来!”
“还有,那套西域进贡的,用天山雪蚕丝织成的软甲!”
“再把我所有的私房钱,全都换成金叶子!”
“备上最好的马车,派我们府里最得力的人手!”
“马上,送到泾原去!”
春桃大惊:“公主,您这是……”
“父皇不是要‘赏赐’他吗?”李云霓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那本公主,就替父皇,把这份赏赐,变得更丰厚一些!”
“本公主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顾远,不是什么可怜的工匠头子!”
“他是我升平公主,看上的男人!”
“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英雄!”
“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李云霓,过不去!”
她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顾远。
也告诉天下人。
无论朝堂如何变幻。
她,永远站在他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