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反。
当这两个字,裹挟着血淋淋的杀意,从成德节度使李宝臣那张狰狞的嘴里吼出来时。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紫宸殿封闭的空间内炸响。
时间,在这一刻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得让人窒息,弥漫着一股仿佛就在鼻尖萦绕的硫磺与血腥味。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牙关打颤。他们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盯着地面,生怕哪怕一个呼吸声大了,都会引爆这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将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这可是造反啊!
这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祸!
程元振站在阴影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涂满白粉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道丑陋的痕迹。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他那双阴毒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惊慌。他原本只是想借刀杀人,借藩镇的手逼皇帝贬谪顾远,或者弄死这个眼中钉。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远这个疯子把天捅了个窟窿,而这些藩镇的莽夫竟然真的敢在朝堂上掀桌子!
要是真的逼反了河北三镇,引发第二次安史之乱,那他这个献计“明升暗贬”的人,绝对是第一个被皇帝拿来祭旗的替罪羊。
他后悔了。
他真的后悔去招惹顾远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了。
武将队列之首,郭子仪猛地睁开微阖的双眼,满是皱纹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拇指一推,刀锋微露半寸寒芒。
作为在这个帝国征战了一辈子的老军人,他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
是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唐,让生灵涂炭的血腥内战的前奏。
而龙椅之上。
大唐的天子,李豫。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靠,脊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龙椅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刚才因为畅想“削藩集权、君临天下”而涌上脸颊的兴奋潮红,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如同死人般的惨白。
造反……
这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那刚刚膨胀起来的野心气球。
噗。
气球破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恐惧。
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此刻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安史之乱时,那个繁华的长安城是如何在烈火中哀嚎;他想起了皇祖父仓皇出逃时的狼狈背影;他想起了马嵬坡下那凄厉的风声,和无数因为削藩失败而导致身死国灭的前车之鉴……
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住了他的血液,也冻住了他的雄心壮志。
他怕了。
身为天子,他真的怕了。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赶出长安、客死他乡的亡国之君。他还没坐够这张龙椅,还没享受够这万里的江山。
开疆拓土的热血?
千古一帝的梦想?
在“活着”这两个字面前,统统变得一文不值。
李豫颤抖着手,移开了目光,甚至不敢再看御案上那份刚才还让他热血沸腾的奏疏一眼。
那哪里是救国的良药?那分明是催命的毒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殿下那个始作俑者。
顾远。
他还站在那里。
一身绯红官袍,身形笔直如标枪,在周围跪了一地、抖如筛糠的群臣中,显得如此鹤立鸡群,又如此刺眼。
面对李宝臣赤裸裸的死亡威胁,面对满殿的杀气,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甚至,李豫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
失望李宝臣只是喊出来,而没有当场拔刀弑君吗?
疯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羞恼和恐惧,从李豫的心头猛地窜起。
这股怒火,不敢烧向手握重兵、叫嚣造反的李宝臣。
只能烧向这个把他推向悬崖的顾远!
是你!
都是你!
是你这个混蛋把朕、把大唐逼到了这步田地!
是你用那份该死的奏疏引诱朕,差点让朕犯下万劫不复的错误!
你不是什么麒麟之才!
你是扫把星!是乱臣贼子!是来索命的厉鬼!
李豫恨不得立刻下令,把顾远碎尸万段,以此来洗刷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懦弱。
但他看着台下那几个双眼通红、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般的藩镇官员。
他知道,必须快。
必须安抚这群野兽。
而平息野兽怒火最好的祭品,就是这颗名为“顾远”的人头。
“陛下!”
李宝臣见皇帝脸色变幻不定,以为他还在犹豫,心中底气更足,再次向前逼近一步,嘶吼道:
“此獠不死,我河北三镇三十万儿郎,誓不与朝廷共存!届时铁蹄南下,清君侧,诛奸佞,陛下莫怪臣等不忠!”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没错!杀了他!否则天下大乱!”
“请陛下立刻诛杀此贼,以谢天下!”
其余几名藩镇进奏官也跟着咆哮起来,他们不再下跪,而是站着,目光凶狠地盯着龙椅上的天子。
这已经不是朝堂议事。
这是一场审判。
一场由藩镇走狗,对朝廷命官,甚至是对皇权尊严进行的荒唐审判!
紫宸殿的回音壁,将这疯狂的吼声放大,一遍遍回荡。
“杀了他!”
“杀了他!”
李豫缩在宽大的龙袍里,身体微微颤抖。
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竟然被一群臣子的走狗,逼着去杀另一个臣子。
何其荒唐!
何其可悲!
他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国之栋梁的臣子们,此刻全都把头埋进了裤裆里,装聋作哑。
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为朝廷说一句话。
为他这个皇帝,保留哪怕最后一丝体面。
唯有郭子仪,须发怒张,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老狮子,似乎想要拼死一搏。
但李豫知道,郭子仪救不了局。
一旦在这里动手,局面彻底崩盘,长安城今晚就会血流成河。
心,一点点冷了下去,硬了下去。
没得选。
为了大局,为了稳定,为了屁股底下这张摇摇欲坠的龙椅。
牺牲一个顾远,算得了什么?
就当是,为了朕刚才那一瞬间不切实际的野心,付出的代价吧。
李豫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眼中再无犹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机。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
准备下达那个必杀的命令。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元振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藩镇官员们眼中露出了嗜血而得意的笑容。
赢了。
皇权在兵权面前,再一次跪下了。
顾远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马上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殿中。
顾远依旧静静地站着。
他看着龙椅上的皇帝,看着那只缓缓抬起的手,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默剧。
他在皇帝的眼中看到了太多东西:愤怒、不甘、屈辱,还有一丝出卖良心后的解脱。
顾远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脑海中,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剧情已进入高潮节点!】
【皇帝李豫在藩镇巨大压力下,即将下达处死宿主的命令。】
【死谏任务完成度:90%!】
【预计最终评级:S级!】
S级吗?
顾远在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还不够。
仅仅是被一个懦弱的皇帝,在藩镇的逼迫下,像丢垃圾一样杀死。
这不够悲壮。
不够震撼。
这充其量只是一场政治妥协的闹剧,而不是一场名垂青史的殉道。
如果就这样死了,他在百姓心中顶多是个“冤死鬼”,而不是那个唤醒帝国的“顾城墙”。
他的死,必须像一颗陨石砸入大海,激起滔天巨浪,而不是像一颗石子丢进臭水沟,只溅起几滴脏水。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需要一个更体面、更决绝、更让皇帝愧疚一生的死法。
所以。
现在,还不是谢幕的时候。
就在李豫的手即将挥下,那个“杀”字即将出口的一瞬间。
顾远突然动了。
他没有下跪求饶,也没有转身逃跑。
他只是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然后抬起头,迎着皇帝那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嘲讽。
他在满殿的死寂中,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