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顾远的声音不大,没有嘶吼,没有颤抖。
就像是一滴冰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让整个喧嚣燥热的紫宸殿,瞬间炸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李豫那只悬在半空、即将挥下“斩立决”的手,也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顾远,眼神里既有被逼迫的暴躁,也有帝王本能的冷酷。
“怎么?临死还要拖延时间?”
李豫的声音很冷,仿佛在看一个已经凉透的死人。“若是求饶,大可不必。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找死。”
在他看来,顾远这也就是垂死挣扎。
“臣,不求饶,也不敢有遗言。”
顾远摇了摇头,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却让李豫心里莫名一慌。
“臣只是有一个疑惑,想请陛下解惑。”
“讲。”李豫皱眉,他倒要看看,这个疯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顾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缓缓转过身,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大殿。
先是那些双眼赤红、恨不得生啖其肉的藩镇官员,再是那些把头埋进裤裆、装聋作哑的文武百官。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钉在了龙椅上,那个脸色苍白的皇帝脸上。
“陛下,臣想问。”
顾远竖起一根手指,“今日,藩镇逼宫,您若杀了臣,确可安藩镇之心,保一时苟且。”
“但明日呢?”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步步紧逼。
“明日,若藩镇看上了东宫之位,欲立傀儡太子,陛下,您是杀,还是不杀?”
“后日,若藩镇欲染指后宫佳丽,陛下,您是从,还是不从?”
顾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终有一日,当他们觉得您屁股底下这张龙椅坐得太久了,想要这身龙袍,想要这大唐江山!”
“陛下,您是给,还是不给?!”
轰!
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就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李豫的脸上!
李豫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逻辑是个好东西,可惜这逻辑太残酷。
今日退一步,明日就是万丈深渊!
只要开了这个头,他这个皇帝,迟早会变成汉献帝那样的傀儡!
“你……你放肆!”
李豫猛地拍案而起,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恼而破音。“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妖言惑众?”
顾远笑出了声,笑得肆无忌惮。
“陛下,您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真的是妖言吗?”
顾远猛地转身,手指笔直地指向李宝臣那几个藩镇官员。
“您看看他们!您睁开眼看看!”
“他们今日敢在紫宸殿上咆哮公堂,逼着天子杀功臣!”
“明日他们就敢带兵冲进甘露殿,逼着天子写罪己诏!”
“在他们眼里,您还是那个九五之尊吗?”
“不!在他们眼里,您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恐吓的软柿子!是一个盖章的工具!”
“闭嘴!你给朕闭嘴!”
李豫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疯狂地咆哮起来,手指颤抖着指着顾远。
“朕是大唐的天子!朕不是傀儡!朕不是!!”
“是吗?”
顾远收敛了笑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悲悯,还有……嘲讽。
“一个连为自己开疆拓土的臣子都保不住的皇帝?”
“一个被几条藩镇走狗吼两句,就要低头哈腰、自断臂膀的皇帝?”
顾远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让他碎尸万段的话:
“陛下,恕臣直言,您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啊。”
窝囊。
这两个字,就像两根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刺破了李豫所有的伪装和骄傲。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臣子,这已经不是死谏了,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把皇帝的脸皮剥下来扔在地上踩!
疯了。
这个顾远,绝对是疯了。
“杀了他!!”
李宝臣等人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羞怒交加。
顾远这话太毒了!这不仅是在骂皇帝,更是在挑拨离间,是在逼皇帝跟他们翻脸!
此人不死,必成大患!
“陛下!立刻杀了他!这贼子居心叵测,意图谋反啊!”
“动手啊陛下!!”
藩镇官员们再次向前逼近,这一次,他们的声音里除了凶狠,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李豫站在龙椅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屈辱、愤怒、恐惧、不甘……各种情绪像搅拌机一样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
他看着台下那些面目狰狞的藩镇官员,又看了看站在风暴中心、脊梁笔挺的顾远。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
或许……
这个疯子说得对。
他真的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真的只能当个摇尾乞怜的窝囊废了。
可是,不退又能怎样?现在撕破脸,真的要打一场毫无胜算的内战吗?
“陛下。”
就在李豫天人交战、即将崩溃的时候,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极了那个引诱夏娃吃苹果的毒蛇。
“您,想不想,赌一把?”
“赌?”李豫愣住了,下意识地问道,“赌什么?”
顾远嘴角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就赌,臣这三策,究竟是亡国之言,还是救世良药。”
“赌,这大唐天下的百姓,是想要一个四分五裂、军阀割据的乱世,还是想要一个政令统一、万国来朝的盛世!”
顾远上前一步,目光灼灼,直视龙颜:
“赌,您这位大唐天子,究竟是想当一个被史书嘲笑的窝囊废……”
“还是想当一个乾纲独断、开创中兴的一代圣君!”
轰——!
李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顾远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他的欲望之上。
那个关于“中兴之主”、“千古一帝”的梦想,那个刚才被恐惧浇灭的小火苗,此刻被顾远倒了一桶油,瞬间燃成了燎原大火!
“怎么赌?”
李豫听见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在大殿回荡。
顾远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乍现。
“很简单。”
“臣,知此言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