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向天下藩镇宣战了。
这个消息,像一场十二级的飓风,在第一讲结束的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那些藩镇在京的进奏院官们,屁滚尿流地跑回报信。
李宝臣在听完手下耳目颤抖的复述后,气得当场砸碎了自己最心爱的一方砚台。
“竖子!狂悖竖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皇城的方向,破口大骂。
“他这是要干什么!是要逼反我们吗!”
“李豫!那个昏君!”
“他就这么看着这个黄口小儿,指着我们的鼻子骂我们是国贼?”
“备马!我要立刻去见程公公!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时间,长安城内,暗流汹涌。
各大藩镇的眼线,开始疯狂活动起来。
一封封用火漆密封的加急信件,被送出长安,飞往全国各地。
而始作俑者顾远,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讲完了,他就回府。
吃饭。
睡觉。
看书。
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朝堂上的惊天豪赌,沙盘前的慷慨陈词,都与他无关。
这让时刻监视着他的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们看不透。
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他就像一团迷雾,你以为看清了他的轮廓,可风一吹,就散了,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第二天。
顾远没有开讲。
他只是让工匠们,在沙盘上,继续完善着细节。
一座座城池的模型被精细地雕刻出来,涂上颜色,安放在对应的位置。
一条条河流被挖深,引来的渠水在其中缓缓流淌,甚至还造出了小小的波浪。
整个沙盘,一天比一天真实,一天比一天震撼。
而这种只施工,不讲解的吊胃口行为,更是让长安城的百姓们心痒难耐。
每天都有更多的人,涌到大明宫遗址。
他们就在外面看着,看着那座微缩的天下,在无数工匠的手中,一点点变得栩栩如生。
他们讨论着,猜测着,顾大人明天会讲什么。
这种全民参与,全民期待的氛围,让这场沙盘论道,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政治宣讲。
它变成了一场,属于整个长安城的,盛大的节日。
终于,第三天。
顾远再次登上了高台。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了。
甚至连一些品级不高的朝廷官员,都按捺不住好奇,换上便装,混在人群里。
郭子仪也来了。
他就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身灰布长衫,像一个普通的老者。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他视为忘年交的年轻人,到底要如何,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诸位。”
顾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今日,我们讲兵。”
他拿起竹竿,指向了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表着军队的黑色小旗。
这些小旗,绝大部分,都插在藩镇的领地之内。
而代表着朝廷禁军的红色小旗,只有孤零零的几簇,守卫在长安和洛阳周边。
“我大唐,拥兵百万。兵强马壮,天下皆知。”
“可是,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
“这百万大军,是谁的兵?”
台下,一个粗豪的声音,想也不想地喊道:“当然是陛下的兵!是我大唐的兵!”
喊话的,是一名禁军的校尉。
他的脸上,写满了身为天子亲军的骄傲。
顾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说错了。”
他用竹竿,轻轻拨动了一下河北地界上的一面黑色小旗。
“这支军队,他们听的是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命令。李宝臣让他们往东,他们绝不敢往西。”
“他们的军饷,是李宝臣发的。他们的家人,活在李宝臣的治下。”
“在他们心中,只有节度使大人,没有远在长安的天子。”
“所以,他们不是大唐的兵。他们,是李宝臣的私兵。”
他又拨动了另一面小旗。
“这支军队,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兵。”
再拨动一面。
“这支,是卢龙节度使李怀仙的兵。”
……
他每拨动一面旗帜,就说出一个节度使的名字。
那一个个曾经如雷贯耳,让大唐朝廷束手无策的名字。
台下,那名禁军校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顾远说的,是事实。
是所有人都知道,却不敢承认的,血淋淋的事实。
“一支军队,没有国家的归属感。一个士兵,没有为国尽忠的荣誉感。”
顾远的声音,沉痛而有力。
“这样的军队,能叫军队吗?”
“不!他们不配!”
“他们,只是一群被豢养的家奴!一群,随时可以为了主子的利益,向自己同胞挥刀的恶犬!”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一个士兵的心上。
人群中,那些来看热闹的底层将士们,脸色都变了。
他们很多人,都曾是或者现在依旧是藩镇军的一员。
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直白,这样刻薄的语言,来定义他们的身份。
家奴?
恶犬?
这两个词,刺得他们浑身难受。
“大家再看。”
顾远指向沙盘上,两片不同的藩镇区域。
“前年,成德节度使,与魏博节度使,为了争夺一块地盘,大打出手。”
“双方陈兵数万,血战三月,死伤无数。”
他用红色的颜料,洒在那片交战的土地上。
那刺眼的红色,仿佛是无数唐军士兵流淌的鲜血。
“死的,是谁?”
“是成德的兵,是魏博的兵。”
“可他们,难道不都是我大唐的子民吗?不都是汉家儿郎吗?”
“他们本该,将刀锋对准吐蕃,对准回纥,对准那些侵占我大唐河山的外敌!”
“可结果呢?他们却在自己人的内斗中,像猪狗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去!”
“就为了,他们那个所谓的主子,那一点点可怜的私利!”
“值得吗!”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整个沙盘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士兵,都低下了头。
他们的眼中,有迷茫,有羞愧,更有愤怒。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
郭子仪站在人群后方,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他一生戎马,最看不得的,就是军人内斗,手足相残。
顾远的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这个年轻人,他懂兵!
他比朝堂上那帮夸夸其谈的文官,更懂一个军人的荣耀与悲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年轻士兵,颤抖着声音,大声问道。
“我们不想当家奴!不想当恶犬!我们想当堂堂正正的大唐军人!”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士兵的心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高台上的顾远。
顾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很简单。”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安定人心的力量。
“答案,只有四个字。”
他拿起竹竿,在沙盘上,写下了那四个字。
“兵,归,于,国!”
“从今日起,废除藩镇私自募兵的权力!天下兵马,尽归中央!”
“设立枢密院,由陛下亲自统领!节度使,只保留战时指挥权,平时,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建立全新的神策军!由朝廷统一招募,统一供养,统一训练!”
“凡入神策军者,必须是家有恒产,识文断字的良家子!”
“军饷,由朝廷直接发放到每一个士兵手中,是现在藩镇军的三倍!”
“阵亡者,抚恤金提高五倍!家人由朝廷供养!”
“立下战功者,可入武学,可晋升将领,可封妻荫子!”
“我们要打造的,是一支,只忠于陛下,忠于大唐的职业化军队!”
“一支,有荣耀,有尊严,有未来的,国之利刃!”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震撼。
台下的士兵们,听得热血沸腾,眼冒金光。
三倍的军饷!
五倍的抚恤!
还能入武学,当将军!
这……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顾大人!此言当真?”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加入这样的军队吗?”
“我读过两年私塾,我能报名吗!”
一时间,群情激昂。
那些藩镇的耳目,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完了!
彻底完了!
顾远这一招,釜底抽薪,太狠了!
金钱、地位、荣耀……他几乎满足了一个士兵所有的幻想。
这番话说出去,天下藩镇军心,必将大乱!
谁还愿意,去给节度使当那吃不饱穿不暖,随时可能死在内斗里的家奴?
李云霓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在台上侃侃而谈,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男人。
她的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她知道,从今天起。
顾远,将成为全天下节-度-使,必杀的头号目标。
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