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月。
距离顾远和皇帝李豫那场三个月的豪赌,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十天。
沙盘论道,也进入了尾声。
经过两个多月的持续宣讲,顾远提出的那些惊世骇俗的改革方略,已经深入人心。
兵归于国,赋税均输,驿站统管。
这三大核心纲领,更是成了长安城里,人尽皆知的口号。
顾远本人的声望,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在长安百姓,特别是那些底层士兵和寒门学子心中。
他已经不再仅仅是那个守住了朔方堡的顾城墙。
他是一位,能看透世间一切沉疴,为万民指出一条光明大道的,在世圣人。
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只为听他一课。
甚至有人在他讲课的高台下,焚香叩拜,将他奉若神明。
这种狂热的个人崇拜,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安。
……
公主府。
李云霓看着密探送来的报告,眉头紧锁。
“声望太高了……这不是好事。”
她喃喃自语。
她比谁都清楚,在皇家,功高震主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顾远现在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功劳。
而是民心。
自古以来,帝王最忌惮的,就是臣子得民心。
她的父皇李豫,虽然现在对顾远言听计从,视若珍宝。
但那是因为,他需要顾远这把刀,去为他披荆斩棘,削平藩镇。
可一旦,他发现这把刀锋利到可能会伤到自己时。
他会毫不犹豫地,毁了它。
“不行,必须想个办法,降一降他的声望。”
李云霓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可想来想去,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顾远的声望,来自于他的才华,来自于他对百姓的悲悯,来自于他为生民立命的宏大理想。
这些,都是阳谋。
堂堂正正,让人无法指摘。
除非,她能让顾远闭嘴,停止讲课。
但这,可能吗?
那个疯子,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除非,他死。
想到这个字,李云霓的心猛地一抽。
她不敢再想下去。
……
皇宫,紫宸殿。
李豫同样看着关于顾远声望的报告,脸色阴晴不定。
“陛下,顾远之势,已成燎原。”
大宦官程元振侍立一旁,声音阴柔地说道。
“长安城中,如今只知有顾侍郎,而不知有天子。此,非国家之福啊。”
李豫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程元振的话,说到了他的心病。
他需要顾远的才华,但他忌惮顾远的声望。
这种矛盾的心态,让他备受煎熬。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李豫淡淡地问道。
程元振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
他躬身道:“奴婢不敢妄议朝政。只是觉得,利刃虽好,也需有鞘。否则,伤人伤己。”
“顾大人这把剑,太过锋利,也太过……耀眼了。”
“或许,是时候,该让他,藏锋入鞘了。”
他的话,说得隐晦,但李豫听懂了。
藏锋入鞘。
如何藏?
无非是,明升暗贬,剥夺实权。
或者,让他犯点错,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再或者……
李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但他很快,又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行。
还不是时候。
沙盘论道还未结束,削藩大计还未开启。
顾远,还有用。
“此事,朕自有分寸。”
李豫挥了挥手,示意程元振退下。
程元振恭敬地行了一礼,躬身退出大殿。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阴森。
“陛下,您快没耐心了。”
“很好。”
“那奴婢,就再帮您,添一把火。”
……
河北,成德。
节度使府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李宝臣跪在堂下,将长安城最新的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遍。
主位上,成德节度使李宝正,一个满脸横肉的魁梧壮汉,正一边听,一边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指甲。
直到李宝臣说完,他才抬起头,随手一甩。
嗖!
那把小刀精准地钉在堂中一根柱子上,入木三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就把你们吓成了这个样子?”
李宝正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浓的煞气。
“大帅,此人……此人非同一般!”
李宝臣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解释。
“他那沙盘论道,妖言惑众,已经彻底煽动了长安的民心!再让他这么说下去,我们河北三镇,就要变成天下公敌了!”
“而且,那皇帝老儿明显是被他给说动了心,一心想着要削我们!”
“民心?皇帝?”
李宝正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他走到李宝臣面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废物!”
“老子告诉你,在这世上,拳头,才是硬道理!”
“什么民心,什么皇帝,在老子的十万大刀面前,都是狗屁!”
他走到那根柱子前,拔出小刀,在手中把玩着。
“不过,这个姓顾的小子,确实有点烦人。”
“像一只苍蝇,天天在耳边嗡嗡叫,叫得人心烦。”
“是时候,该把他拍死了。”
李宝臣连滚带爬地跪好,惊喜地抬起头:“大帅,您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
李宝正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从死士营里,挑三十个最好的好手。”
“让他们,即刻启程,潜入长安。”
“告诉他们,我不要活口。”
“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顾远的人头!”
“我要让那个皇帝老儿,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跟我们河北三镇作对,是什么下场!”
“遵命!”
李宝臣激动得浑身颤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一场针对顾远的,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刺杀阴谋,就此展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
长安城上空,那片看似平静的天空,已经被浓重的杀机所笼罩。
而这一切,顾远似乎,一无所知。
他依旧每天按时去大明宫讲课。
依旧在公主的“护送”下,往返于侍郎府和工地之间。
他甚至还抽空,指导工匠们在沙盘上增加了一些新的东西。
比如,用小小的齿轮和连杆,做出可以移动的军队模型。
用微型水车,驱动河流,模拟出水文的变化。
整个沙盘,越来越精巧,也越来越神奇。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知识的盛宴中,没有人察觉到,那致命的危险,正在一步步逼近。
只有李云霓。
她与生俱来的,野兽般的直觉,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顾远。”
这天晚上,在送顾远回府的马车上,她忽然开口。
“明天的讲课,能不能,先停一天?”
顾远正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睛都没睁。
“为何?”
“我……我心慌。”
李云霓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总感觉,要出事。”
顾远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女孩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了那个她送给他的桃木平安符。
经过两个多月的贴身佩戴,那枚平安符,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润光滑。
他将平安符,递到李云霓的面前。
“公主,你看。”
李云霓一愣,接过来。
她发现,平安符的背面,不知何时,被刻上了一个小小的字。
霓。
她的心,猛地一跳。
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你……你什么时候……”
“这个,比任何护卫,都管用。”
顾远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淡。
“有它在,我不会有事。”
说完,他便再次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李云霓捏着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平安符,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男人……
他终于,肯给她一点回应了吗?
她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一颗心像揣了只小鹿,砰砰直跳。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顾远那闭着的眼帘下,隐藏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算计。
明天。
第七十九日。
“是时候,让这场大秀,迎来第一个高潮了。”
“也是时候,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都跳到台前来了。”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