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昨晚,一夜没睡。
今天一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劝过顾远,让他今天别来了。
可那个疯子只是笑着,对她说了一句:
“公主,请看好。这将是,臣此生,最精彩的一场演出。”
然后,便义无反顾地走向了这里。
演出?
李云霓不懂。
但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午时三刻,已到。
在一片山呼海啸的欢呼声中,顾远一袭绯衣,缓步登上了高台。
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甚至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起来,就像一尊即将碎裂的完美玉像。
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破碎感。
他环视台下,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充满杀意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微微一笑。
“诸位。”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依旧清晰。
“七十九天了。”
“感谢诸位,陪我顾远,走了这么久。”
“今日,是最后一讲。”
“讲完今日,我与陛下的三月之期,便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此后,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便皆由天命。”
他的话,带着一种告别的意味。
台下的百姓们都有些不舍。
“顾大人,别啊!我们还想听您讲呢!”
“是啊!您讲的,我们都爱听!”
顾远笑着摇了摇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今日,我便将这万里江山,浓缩于此,为诸位,做一个最终的推演。”
他拿起竹竿,指向沙盘。
“若,兵归于国,则内乱可平。我大唐百万雄师,将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他拨动沙盘上的机关。
那些代表藩镇的黑色军队模型纷纷调转方向,汇入代表朝廷的红色洪流之中,朝着西面的吐蕃,和北面的回纥,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若,赋税均输,则国库充盈。我们将有足够的钱粮,去供养军队,去兴修水利,去救济灾民!”
他将一把金色的沙子,均匀地洒遍整个沙盘。
整个微缩的天下,都变得金光闪闪,一片富庶。
“若,驿站统管,则政令通达。朝廷的意志,将贯彻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再无阳奉阴违!”
无数面红色的小旗,插遍了沙盘的每一个城池。
“届时,外敌不敢犯我边疆,国内百姓安居乐业。”
“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开元盛世,将重现人间!”
“而这,就是我顾远,想为陛下,为大唐,为天下万民,带来的,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热血沸腾。
他们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人人富足,国家强盛的完美世界。
“顾大人千岁!”
“大唐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气氛达到最高潮的瞬间。
异变,陡生!
“动手!”
人群中,一声暴喝。
数十名早已准备好的死士,猛地从人群中暴起!
他们抽出藏在衣下的短弩,对准高台上的顾远,扣动了扳机!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数十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如同一片死亡的乌云,瞬间笼罩了高台!
“保护顾大人!”
“有刺客!”
李云霓的护卫和人群中的禁军士兵瞬间反应过来,嘶吼着,拔刀冲了上去。
但,一切都太晚了。
距离太近,攻击太突然。
高台之上。
顾远,静静地站着。
面对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死亡,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
以他宗师级的修为,他本可以从容避开。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支最关键的箭。
来了!
在数十支弩箭之中,有一支,格外的快,格外的准,也格外的致命。
它来自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一个伪装成普通小贩的顶尖杀手。
它的目标,是顾远的心脏。
就是现在!
电光火石的瞬间。
顾远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侧移。
噗!
一声闷响。
那支致命的箭矢,擦着他的心脏,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肺!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了两步。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如同一朵妖艳的红莲,绽放在他雪白的衣襟上。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欢呼,所有的呐喊,都戛然而止。
只剩下,李云霓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顾远——!”
她疯了一般,推开身边的护卫,朝着高台冲了过去。
高台之上。
顾远晃了晃,用那根竹竿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支只剩下半截箭羽的弩箭。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一张张惊恐、呆滞、不敢置信的脸。
他笑了。
他举起一只手,颤抖着,压了压。
“肃……肃静……”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带着血泡破裂的嘶嘶声。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
喧嚣的广场,竟然真的慢慢安静了下来。
“诸位……请看……”
顾远用那根沾着他鲜血的竹竿,颤抖着,指向了脚下的沙盘。
“这……这便是……藩镇的……回答……”
“他们……不想让你们……看到一个……强盛的大唐……”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滴滴答答地落在脚下的沙盘上。
那片代表着长安城的洁白沙土,瞬间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血红。
但他,没有倒下。
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着他那未完成的,最后的讲演。
“兵……必须归国……”
“税……必须均输……”
“天下……必须……大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他看到,李云霓已经冲到了台下,正被人死死拉住,哭得撕心裂肺。
他看到,郭子仪,那个老人,正目眦欲裂,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看到,台下的百姓,从震惊,到悲伤,再到,滔天的愤怒。
很好。
这,就是他想要的。
这,就是他为自己设计的,最完美的舞台。
他终于,讲完了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
双腿一软,朝着前方,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了那片被他亲手创造,又被他鲜血染红的……
天下沙盘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