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偏殿，灯火通明。
本该是休息的时辰，但此刻，这里却聚集了所有在京的核心大臣。
郭子仪、元载，以及六部尚书，一个个面色凝重，正襟危坐。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豫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地上，那份来自河北三镇的联名奏疏，像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静静地躺在那里。
“都说说吧。”
良久，李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
没人敢先开口。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朝堂争斗了。
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藩镇的刀，已经架在了皇帝的脖子上。
一步走错，就是血流成河，天下大乱。
“陛下。”
最终，还是宰相元载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说道。
“臣以为，藩镇此举，虽有僭越之嫌，但其忠君爱国之心，或可体谅。”
“顾侍郎推行新政，虽是为国为民，但……但操之过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引得天下非议，也是事实。”
“为今之计，不如……不如先顺应藩镇之意，将顾侍郎……暂且收押，待日后风波平息，再做定夺。”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既不得罪皇帝，又不得罪藩镇。
典型的和稀泥。
“暂且收押？”
李豫冷笑一声。
“元相，你看清楚奏疏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们要的是明正典刑！”
“是要朕，杀了顾远！”
元载吓得连忙跪下。
“臣失言！臣失言！”
李豫没有理他，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郭子仪。
“郭爱卿，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郭子仪闻言，从队列中走出。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悲愤和决绝。
“陛下！”
他没有下跪，而是挺直了脊梁，声如洪钟。
“顾远，有功于社稷，有功于万民！”
“朔方堡大捷，是他以五千疲卒，挡住了三万吐蕃铁骑，为大唐换来了十余年来第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沙盘论道，是他呕心沥血，为大唐的未来，指出了一条中兴之路！”
“他今日之所以会躺在病榻之上，生死不知，更是因为他挡在了所有藩镇的前面，替陛下，替朝廷，承受了那致命的一击！”
“这样的忠臣，这样的烈士，若是因为藩镇的一纸威胁，就要被陛下赐死……”
郭子仪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那寒的，就不仅仅是天下将士的心了！”
“寒的，是朗朗乾坤，是天理人心！”
“老臣恳请陛下，万万不可自毁长城！”
说罢，他重重地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若陛下执意要杀顾远，请先斩了老臣的这颗头颅！”
整个大殿，都被郭子仪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震住了。
李豫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一边是手握重兵，随时可能造反的藩镇。
一边是功勋卓著，代表着军方和民意的军神。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个阴柔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郭令公此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宦官程元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
他对着李豫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微笑。
“奴才以为，顾侍郎是忠是奸，自有公论。”
“但如今河北三镇以清君侧为名，陈兵边境，若处置不当，引得兵戈四起，生灵涂炭……”
“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顾侍郎忠肝义胆，想必他若泉下有知，也定然不愿看到因为自己一人，而陷大唐于战火之中。”
“以一人之死，换天下太平。”
“这，或许才是顾侍郎这位在世圣人，最希望看到的结局吧？”
他这番话，看似是在为顾远着想，实则句句诛心。
他将顾远架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逼着皇帝去做那个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
“你！”
郭子仪气得目眦欲裂，指着程元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豫的眼神，却在程元振的话语中，一点一点地，动摇了。
是啊。
战争。
安史之乱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长安城尸横遍野，宫阙化为焦土。
他绝不希望，那样的悲剧，再次上演。
顾远……
他想起了顾远在《临终十问》里写下的那些话。
想起了他那双清澈而悲悯的眼睛。
他是个忠臣，是个能臣，是个足以名垂青史的孤臣。
但……
一个死去的忠臣，和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内战。
该怎么选？
李豫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斗争。
良久。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挣扎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决断。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顾侍郎，功勋卓著，然……性情刚烈，以致天下非议，藩镇不稳。”
“今，为安天下，定边关，全其忠烈之名……”
他每说一个字，郭子仪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当李豫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郭子仪已经面如死灰。
“……赐，毒酒一杯。”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郭子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元载和程元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赢了。
这场博弈，终究还是他们赢了。
顾远，这个搅动了整个大唐风云的年轻人，终究还是要死在他们手里。
李豫说完那句话，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龙椅上。
他望着大殿的穹顶，眼神空洞。
“顾远，别怪朕。”
“要怪，就怪你生不逢时。”
“你的那些策论，你的那些抱负，朕会替你完成的。”
“你的死，不会白死。”
“它将是压垮藩镇的，最后一根稻草。”
想到这里，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一丝，冰冷而疯狂的光芒。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大步走下台阶，一把抓起地上的那份奏疏，撕得粉碎。
“程元振！”
“奴才在！”
“你，亲自去。”
李豫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和冷酷。
“务必，让顾侍郎……走得体面些。”
“奴才，遵旨。”
程元振跪下领旨，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也是残忍的微笑。
他站起身，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后，是郭子仪绝望的悲鸣，和李豫冰冷的注视。
一场席卷大唐的政治风暴，似乎就要以这种最惨烈，也最荒唐的方式，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