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侍郎府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让人心慌。
太医们早在一炷香前就撤了。不是治好了,是没得治了。
该灌的汤药灌了,该扎的针也扎了,顾远就像个破了底的沙漏,生命力正顺着那些看不见的口子,一点点流干。
体温冰凉,脉搏轻得像是游丝,随时都会断。
李云霓坐在床边,像尊失了魂的木偶。
眼泪早就流干了,那张平日里明艳跋扈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她死死盯着顾远,手指紧紧扣着床沿,仿佛只要她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彻底消失。
屋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顾远那艰难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砰——!”
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道尖细、阴柔,透着股子让人作呕的得意劲儿的声音,强行撕开了这死寂的夜。
“圣旨到——顾侍郎,接旨!”
李云霓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程元振手里捧着那一卷明黄,脸上挂着那种要在死人身上踩一脚的虚伪慈悲,在一群全副武装的禁军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跨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托盘上放着的东西,李云霓太熟了。
白玉壶,琉璃盏。
那是宫里用来送人上路的“体面”。
赐死。
“不……”
李云霓像是从噩梦中惊醒,踉跄着站起身,挡在床前,“你们……想干什么?”
程元振连眼皮都没夹她一下,径直走到床前三步远,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只剩半口气的顾远,展开圣旨,拖着那那阴阳怪气的长腔念道:
“门下:工部侍郎顾远,才高八斗,功在社稷。”
“然,性子太硬,惹得天下非议,边关不宁,朕心甚痛啊。”
“今为安天下,抚藩镇,全其忠名,特赐御酒一杯。”
“死后,追赠忠烈公,国公礼厚葬。”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元振慢条斯理地合上圣旨,随手递给边上的人,然后亲自端起那杯酒,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顾侍郎,顾大人?别睡了,起来谢恩吧。”
他把酒杯往前递了递,语气轻飘飘的。
“这可是陛下亲赐的福寿酒,喝了,这尘世间的烦恼就都没了,以后啊,您就是天上的神仙。”
“滚!!”
李云霓终于疯了。
她像头护崽的母兽,猛地冲上去,狠狠一巴掌扇在程元振的手腕上。
“啪!”
琉璃杯砸在地上,炸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那种甜腻诡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父皇不会杀他!绝不会!”
李云霓拔下头上的金簪,发髻瞬间散乱,她披头散发地指着程元振,手抖得厉害,“是你们!是你们这群阉狗假传圣旨!我要杀了你!”
“哎哟,我的公主殿下。”
程元振后退两步,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变得阴冷刺骨,“您这是抗旨啊?”
他尖着嗓子喝道:“来人!公主殿下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把她请到偏殿去!别误了顾大人的上路吉时!”
“我看谁敢!”李云霓挥舞着金簪。
但她那点力气,哪里挡得住如狼似虎的禁军。
几个太监一拥而上,死死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我是公主!父皇……我要见父皇!”
李云霓挣脱不开,只能绝望地回头,看着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血泪顺着眼角滑落。
“顾远……顾远你醒醒……你看看啊……”
她的哭喊声凄厉得让人心颤。
就在这时。
一道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住手。”
这两个字不响,却像是有千钧重,瞬间镇住了满屋子的混乱。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手,回头。
床上,原本只剩一口气的顾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回光返照。
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烧尽最后一点生命力换来的清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公主……”
他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李云霓,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是圣旨,别闹了。”
“我不信!”李云霓哭得浑身都在抖,“父皇答应过我的……他说只要你在,大唐就在……他怎么能杀你……”
“傻丫头。”
顾远费力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
“君心,从来都是难测的。”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旁边的侍女慌忙上前,用枕头帮他垫高。
顾远喘了几口粗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程元振身上。
“程公公,酒洒了,还有吗?”
程元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顾远这么配合。他眯了眯眼,对着身后招手。
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又掏出一个琉璃杯,重新倒满。
顾远没有急着接。
他的视线穿过门洞,看向漆黑的庭院。
那里站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像座铁塔,却透着股萧索。
是郭子仪。
老将军没进来,或许是不敢看,或许是没脸看。
顾远对着那个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还在挣扎的李云霓。
这一刻,他眼里的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纯粹的温柔。
“霓儿。”
他轻声唤道。
李云霓浑身一僵,不再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叫她的名字。
“听我说。”
顾远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力刻出来的。
“活下去。”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你要替我看着。”
“看着这大唐的江山会变成什么样,看着那些害死我的人……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还有,看着我曾经给你描绘过的那个盛世……到底会不会来。”
这不像是遗言,更像是一道诅咒,或者说,一个期许。
李云霓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她懂了,顾远是在给她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即便这个理由是恨,是复仇。
顾远似乎满意了。
他转过头,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酒杯。
酒液摇晃,映出他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臣顾远,谢主隆恩。”
顾远欣慰地笑了。
他转过头,从那个小太监手中,接过了那杯毒酒。
他将酒杯,举到了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