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的意识如同一叶孤舟,在无垠的虚无之海中浮沉。
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粘稠。
顾远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刚刚结束了漫长旅途的旅人,身体轻盈得有些不真实。
但灵魂深处,却仍残留着那杯牵机毒酒烧灼过的幻痛。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灼热,混合着最后一眼看到那抹红衣时的冰凉。
“结束了啊……”
他在意识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紧接着,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在这片虚无中炸响,瞬间冲散了那一丝残留的感伤。
【系统结算程序启动……】
【正在回溯数据流……】
眼前的黑暗被强行撕裂,无数画面像走马灯般疯狂闪烁。
朔方堡的冻土、紫宸殿的龙椅、李豫那张阴沉多疑的脸、郭子仪苍老的泪水……
以及最后,那个在雨夜中哭得撕心裂肺的红衣少女。
画面定格在万民跪拜、血染沙盘的那一瞬。
【任务核心:以忠臣姿态,死于君王之手】
【剧情偏移度:0%】
【人物还原度:100%】
【历史影响力:突破峰值】
【最终评级判定中……】
一道刺目的金光猛然爆发,几乎照亮了整个意识空间。
【SSS+(神话级·殉道)】
那一排金色的字体,仿佛带着某种神圣的威压。
【评级解析:宿主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你不仅是一把刀,更是一团火。你用一场精心编织的死亡,敲碎了一个腐朽王朝的脊梁,又为其注入了新生的骨血。千古死谏,莫过于此。】
顾远看着那个耀眼的SSS+,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甚至在虚空中具象化出的身体上,露出了一抹极度疲惫却又极度满足的笑。
赌赢了。
把命压在桌上,换来的这一局,终究是他赢了。
【奖励结算如下:】
【1.现金奖励:154亿7千万(RMB,已打入现实离岸账户,合法化处理完毕)。】
【2.永久称号:殉道者(佩戴后,在任意历史位面进行死谏或牺牲类行为时,声望获取速度提升500%,NPC共情度拉满)。】
【3.宗师级技能:宗师级兵法学(你已洞悉战争的本质。从冷兵器的阵法到热兵器的战术,你便是行走的战争之神)。】
【4.特殊道具:战争的记忆(大唐篇)(唯一性消耗品。可将宿主在本世界所有的战争经验、指挥艺术,甚至那一身杀伐之气,完美灌输给指定的一名非君主NPC。注:接受者将承受巨大的精神冲击。)】
看着那一串足以让人呼吸停滞的零,顾远眼中的影帝光芒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现代社畜的狂喜。
一百五十亿。
哪怕是回到现实世界,他也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资本。
至于那个战争的记忆……
顾远的目光在道具栏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闪过郭晞那张年轻气盛的脸,又闪过郭子仪那佝偻的背影。
“这东西,留着吧。”
他轻声自语。
“或许在下一个世界,能造出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传送通道已构建。】
【距离回归现实世界还有:30秒。】
顾远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试图将大唐的一切剥离出自己的灵魂。
演员杀青,必须出戏,否则下一个角色会受到影响。
只是,在他彻底切断联系的前一秒,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最后一次投向了那个已经开始崩塌的世界位面。
投向了那座冷雨凄风中的侍郎府。
“再见了,傻丫头。”
“希望我的狠心,能让你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得像个刺猬,而不是兔子。”
……
大唐,长安,侍郎府。
雨停了,但寒意更甚。
顾远的尸身已经被郭子仪带走,去完成那最后一步名为激起民变的棋局。
而房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李云霓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件顾远换下来的、被毒血浸透的绯色官袍。
她没有再哭。
眼泪在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爆发中,似乎已经流干了。
现在的她,就像一尊精致却破碎的瓷娃娃,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件官袍上干涸的血迹,仿佛那是顾远留下的体温。
“公主殿下……”
侍女春桃跪在一旁,膝盖都跪肿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您……您喝口水吧……您这样,顾大人在天之灵也会……”
“在天之灵?”
李云霓突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听不出一点平日里的娇脆。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原本明艳如火的凤眼,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黑得让人心慌。
“他没有在天之灵。”
她木然地说道。
“他说过,他不信神佛,他只信手中的剑和局。如今局成了,他便弃子离场了……哪有什么在天之灵。”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苍老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身素镐的福伯走了进来。
这位在顾远身边哪怕面对刀山火海都面不改色的老管家,此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走到李云霓面前,双膝跪地,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桃木平安符。
原本光滑的木面上,染着斑驳的黑红血迹,那个“霓”字被血沁得发黑,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公主殿下。”
福伯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
“这是少爷……临行前交代老奴的。”
李云霓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松开怀里的官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木符。
“他说……这符,是你给他的。陪他走过了朔方堡,走过了大明宫。”
“如今他人不在了,这符若随他埋进土里,那是糟蹋了公主的心意。”
福伯不敢抬头看李云霓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句最残忍的话带到。
“少爷还说……请公主殿下,忘了他。”
“他说他是天煞孤星,是不祥之人。如今他身败名裂,死于毒酒,不配再让公主挂念。”
“他希望您……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喜乐……就把这几个月,当做是一场大梦,忘了吧。”
“忘了……”
李云霓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将那枚带血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木头的棱角刺破了掌心娇嫩的皮肤,鲜血渗出来,与顾远的血混在一起。
很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口那个被活生生挖空的大洞,根本不算什么。
突然,她笑了。
“呵……”
“呵呵呵……”
笑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开始很轻,很低,随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哈哈哈哈!”
她笑着,眼角却又流出血泪来。
“顾行之啊顾行之……”
“你算计了天下人,算计了藩镇,算计了父皇……临了临了,还要来算计我这一颗心吗!”
“平安喜乐?相夫教子?”
“你把我的心都剜走了,把我的魂都带碎了,把这大唐的天都捅破了!”
“然后你两腿一蹬,让我去过平安喜乐的日子!”
“你做梦!”
她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竟然逼得地上的春桃和福伯本能地向后缩去。
此时的李云霓,哪里还有半点大唐公主的端庄,亦或是那个会因为顾远一句话而脸红的少女模样?
她发丝凌乱,红衣染血,眼神中燃烧着两团名为仇恨的鬼火。
“福伯。”
她的声音冷得像九幽地狱吹来的风。
“老奴在。”
“你去宫里……不,你去告诉天下人。”
李云霓死死攥着那枚平安符,指节泛白,仿佛要将它嵌进肉里。
“我李云霓,遵从父皇的旨意,下嫁郭家,与那郭晞成婚!”
福伯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殿下?您这是……”
“父皇不是忌惮顾远吗?”
“父皇不是想要拉拢郭家来平衡局势吗?”
“父皇不是想要这看似圆满的太平盛世吗?”
李云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形如厉鬼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好,我都给他。”
“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转过身,红袖一挥,声音如刀剑出鞘。
“这场婚礼,我要办得前所未有的盛大!”
“我要十里红妆,我要万邦来朝,我要让全天下的藩镇都看到,皇室为了拉拢军权,把最宠爱的公主像卖肉一样卖了出去!”
“我要用这场婚礼,撕开父皇脸上最后一块遮羞布!”
“顾远想让这天下人看到真相……”
李云霓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碎的柔情,那是留给顾远最后的温柔,随即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那我就帮他,把这火,烧得更旺一些!”
“他既已成魔殉道,那我便成全他,做一个乱世的妖女又何妨?”
“忘了他?”
她低头,亲吻着那枚带血的平安符,唇边的笑意凄艳如血。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要刻在骨头里,哪怕化成灰,我也绝不忘!”
窗外,一道惊雷滚过。
似乎在预示着,随着那个男人的死,一场真正能够吞噬大唐国祚的梦魇,才刚刚在这个红衣少女的身上,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