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长安城的雨没停,殿内的灯也没灭。
没人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对着那份染血的《临终十问》究竟看了多少遍。
又在深夜里,发出了怎样压抑的低吼。
直到第四日清晨,厚重的殿门随着“吱呀”一声酸涩的闷响,缓缓推开。
李豫走了出来。
仅三天,他的两鬓竟已斑白如霜。
原本那双总是藏着猜忌与游移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潭被冻住的死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酷与决绝。
他身上再无往日的浮华帝气,反倒多了几分像顾远那般的……孤臣戾气。
“拟旨。”
李豫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如铁钉落地。
“将忠烈公顾远之《平藩策》与《临终十问》,刻石立碑,分发天下三百六十州府。”
“朕要让这天下的读书人,让这大唐的每一个子民,都来看看!”
“朕的工部侍郎,是用怎样的血,以此身为柴薪,想要烧出一个朗朗乾坤!”
此诏一出,朝野震荡,天下哗然。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自窃喜顾远身死的藩镇进奏院官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他们以为死人是最安全的,却没想到,这位皇帝竟然疯了!
他把顾远塑造成了一尊神!
一尊悬在所有既得利益者头顶的、永远不会被杀死的死神!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如雷霆般落下。
以清君侧为名行逼宫之实的河北三镇,被李豫以极其强硬的措辞斥责。
他没有调动一兵一卒,只是冷冷地下令:削去三镇节度使王爵,命其即刻入京,向忠烈公灵柩——行三跪九叩大礼,谢罪!
“疯了!皇帝这是要逼反河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战火将起时,河北前线传来的消息,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成德军的大营里,炸了。
不是哗变,而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沉默。
士兵们围着篝火,手中擦拭着横刀,嘴里却哼唱着一支从长安流传出来的童谣:
“顾城墙,为民忙,血染沙盘断了肠。”
“杀藩镇,分田粮,谁人敢逆顾侍郎?”
那歌声凄厉,如同鬼哭。
面对着身后数万双充满了仇视与质疑的眼睛,平日里残暴贪婪的李宝臣,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握着刀柄的手在颤抖。
他发现自己输了。
那个死去的年轻人,用一条命,换走了他的军心。
一旦起兵,这不是造反,这是送死。
十日后,不可一世的河北三镇节度使,素衣披发,跪伏在大明宫前的广场上。
对着那具漆黑的棺椁,这一跪,便是整整一天。
李豫站在高台之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顾远啊顾远……”
他低声呢喃。
“你赢了。”
“朕这把刀,终究还是顺着你的意,砍下去了。”
自此,大唐迎来了历史上极为特殊、也极为短暂的永泰中兴。
五年。
这五年里,李豫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推行着顾远留下的所有策略。
枢密院立,神策军出,赋税均输,国库充盈。
大唐这艘破败的巨轮,奇迹般地止住了下沉的趋势,甚至开始重新扬帆。
然而,天命难违。
或许,这就是顾远所说的因果。
大历十四年,春。
年仅三十六岁的李豫,在一次祭天大典归来后,突发急症。
那一夜,紫宸殿内烛影摇红。
据说,有人在皇帝的寝宫外,看到了一抹鲜艳如火的红色身影,像极了当年那位为了顾远不惜与天下为敌的升平公主。
太医们束手无策。
短短两个时辰,这位一手开启了中兴局面的帝王,便在极度的痛苦中暴毙而亡。
他的死状蹊跷,双目圆睁,手指向大明宫沙盘的方向。
似有无尽的悔恨,又似有着深深的恐惧。
随着李豫的猝然离世,那把刚刚燃起的中兴之火,就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彻底浇灭。
幼主即位,权阉当道,藩镇反扑。
大唐,这头刚刚试图站起来的雄狮,再次重重地摔进了泥潭。
并且这一次,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
岁月如刀,削平了棱角,也掩埋了真相。
数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长安城,已在连绵的战火中失去了往日的颜色,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但城北,那片大明宫的废墟之上,却有一处奇迹。
那座顾远呕心沥血、甚至在上面流干了最后一滴血的天下沙盘,竟然完好无损地保存了下来。
听老人们说,当年乱军入城,想要烧毁这大明宫。
是无数的百姓,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用血肉之躯围成了一道人墙,死死地护住了这里。
他们说,护住了这沙盘,就是护住了大唐最后的魂。
如今,这里已是满目苍夷中的一处圣地。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那座微缩的万里江山染得一片金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牵着一个垂髫小童,驻足在沙盘前。
老人的背已经驼了,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
那竹杖的制式,竟与当年顾远在台上指点江山时所用的那根,一般无二。
“爷爷,爷爷,这个红色的旗子是什么呀?”
小童指着沙盘上一面褪色的小旗,奶声奶气地问道。
老人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虚抚着那面旗帜。
“那是……希望。”
“希望?”
“是啊。”
老人望向远处并没有尽头的天际,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几十年前,有一个叫顾城墙的年轻人,他曾站在这里,用他的命,给咱们老百姓,画了一个很大、很美的梦……”
风吹过,沙盘上的沙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像是那个身穿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依旧站在那里,对着这千疮百孔的世道,发出那一声震古烁今的呐喊。
后来,人们不再叫它天下沙盘。
史书工笔,民间野史,皆称其为——谏臣沙盘。
它静静地立在废墟之上,像一座无字的丰碑,嘲笑着权力的更迭,也守护着那一点,永不熄灭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