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的瞬间,并非光明的坦途,而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溺水感。
是牵机毒酒烧穿五脏六腑的灼痛,是毒箭穿肺时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的血沫,是长安城那场冰冷刺骨的暴雨,是她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所有的感官记忆如同一团乱麻,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呼——!”
顾远猛地从床上弹起,双手下意识地扼住自己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息。
指尖下触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铠甲,也不是粗糙的绯色官袍,而是温热、细腻,甚至带着一丝沐浴露香气的皮肤。
没有毒酒入喉的火烧火燎,没有肺叶被贯穿时拉风箱般的嘶鸣。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撞击着肋骨,“咚、咚、咚”,像一面失控的战鼓,疯狂地昭示着他还活着。
绝对的死寂。
顾远僵硬地转过头,瞳孔因无法聚焦而微微涣散。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极简主义风格的纯白天花板,以及一盏造型冷硬的现代吸顶灯。
空调出风口吹出恒温的凉风,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安全和文明的味道,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血腥气,也没有一丝人味儿。
他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右手闪电般地向枕头下摸去——那里,本该是他藏着仿品·湛卢短剑的位置。
摸空了。
指尖触碰到的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乳胶枕和高支数的埃及棉床单,那种细腻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顾远愣了足足三秒,那种属于大唐忠烈公的锐利眼神才逐渐涣散,慢慢变回了那个现代青年的淡漠与疲惫。
“系统?”
他在心中默念,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宿主,我在。】
冰冷的电子音如期而至,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本次任务结算已完成,SSS+(神话级·殉道)评级奖励已全部发放。】
【检测到宿主身体机能完好,但精神波动异常剧烈,情感模型濒临崩溃。判定:严重战后创伤应激及情感解离。】
【系统将为您开启30天强制休假期。期间系统将进入静默模式,不发布任何新任务。建议宿主尽快接受心理疏导,或……享受您用生命换来的一切。】
心理疏导?享受?
顾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哪个心理医生能治好一个刚以身死谏、背负着一个王朝兴衰和一个女人一生痴情归来的疯子?
他赤着脚下了床,脚底踩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那种温润平滑的触感让他觉得虚浮,像是踩在云端,随时会坠落。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整座城市的夜景如一副流光溢彩的画卷在他面前铺开。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光怪陆离,立交桥上的车流汇聚成红白两色的光河,无声地奔流。
繁华,喧嚣,盛世太平。
这就是他顾远想要的世界,也是他曾在大唐沙盘上,对万民许诺过的未来。
可现在看着这一幕,他只觉得巨大的疏离感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玻璃窗映出他现在的倒影——年轻,英俊,甚至有些苍白瘦弱,完全看不出那个在大明宫前一剑断流的宗师气度。
“仿佛……孤魂野鬼。”
顾远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低声呢喃。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最后的画面。
李云霓那张原本明艳如火的脸,在暴雨中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她发髻散乱,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死死抱着他逐渐僵硬的尸体,徒劳地想捂住他不断涌出毒血的嘴。
还有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口型。
——活下去。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活下去,让她替自己去看那个并未到来的盛世。
而他自己,却像个赢光了筹码就掀桌走人的赌徒,干脆利落地回到了这个安乐窝。
“真他妈的……混蛋啊。”
顾远闭上眼,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撕裂般的幻痛。
那支淬毒的弩箭似乎还插在他的左肺,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无声地控诉:你抛弃了她。
【叮——】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一下,屏幕亮起的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顾远走过去,拿起那个轻薄得像玩具一样的智能手机,近乎生疏地划开屏幕。
是一条银行的入账短信。
【您尾号8888的离岸账户于03:45分入账:15,470,000,000.00元。备注:任务结算。】
154亿7千万。
这串足以让世界上99.9%的人疯狂的数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这是他那场神话级演出的片酬。
是他用自己的命,用大唐的国运,用李云霓一生的眼泪换来的。
顾远盯着那些零看了很久。
他甚至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这笔钱,能为大唐的神策军换装多少套明光铠,能购买多少石粮草,能抚恤多少战死的兵卒家小……
然后,他笑了,笑得无比讽刺。
在大唐,他为了一万两银子的军饷,都要和户部那些守财奴拍桌子骂娘。
而现在,这一百多亿现金,对他来说除了是一个毫无温度的数字,换不回那座府邸里,她深夜提来的那一盅热茶。
他随手将手机扔回床上,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黑色的物体上。
一枚通体漆黑、仿佛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特殊U盘。
【唯一性道具:战争的记忆(大唐篇)】
这就是系统给他的纪念品。
顾远的手指颤抖着触碰上去。
轰——
无数记忆碎片瞬间在他脑海中炸开。
朔方城外的风沙,大明宫废墟上的夕阳,案牍劳形时的灯火……
最终,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侍郎府的书房。
那夜,她送他回来,见他疲惫,便安静地坐在一旁,为他研墨。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着她低垂的、认真的侧脸。
她小声抱怨着墨条太硬,磨得手酸,却始终没有停下。
“顾郎,这天下是你的棋局,但我不是。”
“若你要死,记得把我的平安符还给我,我不许你带着它走。”
少女娇嗔的声音,和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重叠在一起。
顾远猛地握紧那枚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这冰冷的物体嵌入血肉里,用疼痛来压制疼痛。
“宗师级兵法……殉道者称号……”
顾远自嘲地笑了,眼眶抑制不住地泛红。
他获得了洞悉战争本质的能力,却再也没有一场战争需要他去指挥。
他成了传说中的殉道者,却再也见不到那个需要他守护的人。
这屋子里的空气让他窒息。
这满屋子的现代化电器让他觉得吵闹。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要去确认一些东西。
去确认那些他付出生命代价改变的历史,究竟留下了什么痕迹。
哪怕只是一捧土,一块碑。
顾远抓起一件最简单的黑色T恤套在身上,又套上一条牛仔裤——这动作让他觉得无比别扭,习惯了宽袍大袖后,这种紧身的衣物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他抓起手机和那枚黑色的战争记忆,推门而出。
凌晨三点的城市,风有点凉,却远不如塞北的风如刀割面。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看着有点疲惫的中年大叔,正听着午夜电台。见有人上车,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
后座的年轻人穿得很普通,但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黑得吓人,身上带着一股子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冷冽气场。
那不是凶狠,而是一种燃尽了所有温度后的死寂,就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小伙子,去哪?”
司机把电台声音调小了点。
顾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那些光怪陆离的招牌让他觉得眩晕。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立刻,马上,出现在那座城市的废墟上。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千多年过去了,大明宫早就没了,连渣都不剩了。
但他就是想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他倒下的地方,那个他让她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去最近的机场。”
顾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司机一愣。
“这大半夜的赶飞机啊?这会儿好像没几个航班了吧,而且去机场挺远的,打表可不便宜……”
“没关系。”
顾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大唐疆域图与现代地图重叠的画面。
普通的民航太慢了。
还要安检,还要候机,还要转机。
他等不了。
他一分钟都等不了。
他现在手里有一百五十四亿现金。
在这个规则的世界里,金钱虽然换不回过去,但能买到极致的速度。
“师傅,开快点。”
顾远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属于大唐权臣的睥睨与疯狂。
他平静地补充道:
“我不赶航班。”
“我去买一架能立刻起飞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