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透过后视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病号。
“小伙子,你说啥?买飞机?”
司机乐了,也没真当回事。
只当这年轻人是喝大了,或者是哪个短视频平台拍段子的网红。
“你要买飞机,那我还是玉皇大帝呢。”
“这大晚上的,咱能不逗乐子吗?”
“对,买一架。”
顾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低沉,冷硬。
不像是在开玩笑,倒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军令。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黑色U盘。
那一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温度骤降。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原本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年轻的皮囊下,藏着的却是一片燃尽了所有温度的死寂。
那双瞳孔深处,似乎倒映着尸山血海,翻滚着滔天的权欲与无尽的悲凉。
司机是个老江湖,跑夜车什么人都见过。
但这会儿,他却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仿佛被一头蛰伏的洪荒猛兽盯住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行,行吧。”
司机没敢再接话,默默踩深了油门。
不管这人是疯子还是神仙,赶紧送到地方才是正经。
凌晨三点,私人飞机航站楼。
这里与嘈杂的民航航站楼不同,即便是在深夜,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也映照着冷清而奢华的灯光。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名前台小姐正在值班,低声聊着哪款新出的包包。
感应门滑开,顾远带着一身夜露寒气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前台小姐职业性地站起身,目光在顾远那一身并不昂贵的T恤牛仔裤上不着痕迹地扫过,内心迅速给出了误入的普通旅客,或来接老板的司机的判断。
虽然保持着礼貌,眼神却透着几分程序化的疏离:“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如果是找人,请在休息区等候。”
“我不找人。”
顾远径直走到大理石台面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种久居上位、发号施令的气场,瞬间如山般压了过来。
“我需要一架飞机,现在就要。”
前台小姐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节奏,她下意识地想要用对付醉汉的话术来敷衍:“先生,您是指包机服务吗?如果您没有提前预约,现在的航线……”
“不,我是说购买。”
顾远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需要购买一架能立刻起飞的私人飞机,最好是湾流G650ER或者环球7500。”
“我对内饰、颜色、服务没有任何要求,我只要它飞得快,航程足够远。”
“还有,我赶时间。”
两个前台小姐面面相觑,脸上的职业假笑彻底僵住了。
她们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见过煤老板提着现金来,见过明星戴着墨镜来,但从没见过有人穿着百来块的T恤,在凌晨三点像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一样,说要买一架几个亿的飞机。
“先生……您是在开玩笑吗?”
“我没有时间开玩笑。”
顾远眉头微皱,那股在朝堂之上斥责百官的肃杀之气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他掏出手机,解开指纹锁,调出了那个离岸银行的APP界面,动作从容地把屏幕转向了她们。
“这是我的账户余额。”
前台小姐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在那行极其朴素的宋体数字后面,是一串让她大脑瞬间宕机的零。
个,十,百,千……
万……
亿,十亿,百亿!
**15,470,000,000.00**
那位前台小姐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大脑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串数字在疯狂跳动。
这不是截图,因为上面的汇率还在实时波动!
一百五十四亿!
现金!
另一个前台也凑了过来,看清之后,手里的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两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嘴巴微张,看着顾远的眼神从看疯子,瞬间变成了看神明。
“现在,”顾远收回手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数字,仿佛那只是一串乱码,“可以帮我联系你们的销售总监了吗?告诉他,我想在一个小时内起飞。”
“可……可以!先生!神仙!不,顾先生!您请坐!”
“快!给先生倒茶!用……用王总监藏起来的那种特供大红袍!”
最先接待他的那位小姐姐,声音都在发抖,语无伦次地抓起内线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按错了好几次号码,对着话筒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总监!快来!天大的客户!百亿!是百亿现金大佬啊!”
半小时后。
私人飞机公司的亚太区销售总监,一个发际线略高的中年男人,一边扣着还来不及熨平的西装扣子,一边满头大汗地从电梯里冲了出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他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但此刻脸上没有丝毫不满,全是亢奋到扭曲的红光。
“顾……顾先生!您好您好!我是王万里!”
王总监一路小跑到顾远面前,腰弯成了九十度,双手伸出,想要握手,却又被顾远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震慑住,尴尬地停在半空。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咱们公司运气太好了,刚好有一架全新的湾流G650ER现货!”
“原本是位中东王室客户订的,但他那边出了点变故延迟接收,手续齐全,刚做完适航检查!如果您需要,这架这就是您的!”
顾远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这架。哪怕加价也可以,我要它立刻属于我。”
“没问题!没问题!”王总监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劈叉了,“所有的过户手续我们特事特办!我也联系了空管局申请紧急航线,机组人员已经在做起飞前准备了!”
“顾先生,那个……关于首付款……”王总监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试探。
“全款。”
顾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并没有什么花哨图案、纯黑色的银行卡,夹在两指之间,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刷卡,转账,随便你们怎么操作。我只看结果。”
一个小时后。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撕裂了夜空的寂静。
一架线条流畅优美、通体纯白的湾流G650ER,像一只银色的巨鹰,在跑道上加速、抬升。
然后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呼啸着直刺云霄,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机舱内,奢华到了极致。
米白色的手工缝制真皮沙发,名贵胡桃木打造的吧台,柔和的氛围灯,以及两名样貌身材堪比超模的空乘人员,正跪式服务,为顾远换上舒适的拖鞋。
这里的一切,都代表着现代文明的最顶端享受。
但这一切,在顾远眼里,全是灰色的。
他没有去欣赏这架价值四亿五千万的空中豪宅,也没有去碰那些顶级大厨准备的鱼子酱和香槟。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拒绝了所有服务,只让空乘留下了一杯黑咖啡。
窗外,云层在脚下翻滚,像一片无垠的白色海洋。
而在海洋之上,是深邃得令人心悸的夜空和亿万星辰。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感到窒息。
他举起那杯咖啡,苦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恍惚间,这味道似乎变成了那杯牵机毒酒的甜腻,又变成了她亲手为他研墨时,那淡淡的墨香。
喉咙里仿佛还残留着灼烧的痛感。
“李豫……”
顾远看着窗外的星空,低声呢喃。
那个多疑、冷酷、最终被心魔折磨至死的帝王,是否也曾在某个深夜,站在大明宫的最高处,看过同样的星空?
他用一场死谏,给李豫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他赢了,李豫输了。
可为什么,坐在这价值连城的飞机里,看着这现代化的盛世繁华,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胜利喜悦?
他的手掌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
没有了那枚被他体温捂热,又被他毒血浸透的桃木符。
顾远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那一幕。
大雨滂沱的长安,满城白幡,还有一个红衣似火的少女,跪在他的尸体旁,哭得肝肠寸断。
“傻丫头……”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那种痛,比毒发身亡还要清晰。
他回来了,带着一百五十四亿,带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财富和能力。
可他把她丢下了。
丢在了那个吃人的旧时代,丢在了那段只能在史书中窥见只言片语的尘埃里。
“先生,我们即将进入平流层,飞行平稳。预计两小时后抵达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空乘小姐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远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知道了。”
他转头望向机翼下方的黑暗,那里是大地的轮廓。
在古代,那里叫长安。
他想去看看。
哪怕理智告诉他,千年时光如大浪淘沙,大明宫早就化为了泥土,那个谏臣沙盘也可能只是野史中的一笔带过。
但他必须去。
这是一场迟到了千年的朝圣。
是一个满身伤痕的幸存者,去凭吊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和那个被他为了家国天下而辜负的姑娘。
从长安到朔方,骑马要半月。
从长安到洛阳,车马也要数日。
而如今,他只需两个时辰,就能跨越山河。
这盛世,真快啊。
快得让他追不上那个已经逝去的背影。
“飞快点。”
顾远对着虚空轻声说道,声音微颤。
“我想……早点见到她。”
“哪怕,见到的只是一捧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