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万岁山,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景山。
它在夜幕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脚下这座即将沉睡的京城。
顾远被两个神情冷漠的小太监一前一后地护送着,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穿过层层守卫的禁军,一路向上。
顾远心中一片平静。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棋,走对了。
那份《赈灾十策》成功地引起了崇祯的注意。
而选择在这座山上召见他,而不是在威严的皇宫大内,更是透露出了这位皇帝内心深处极度的不自信和不安全感。
他想见自己,又怕被别人知道。
他渴望得到一个解决方案,又害怕这个方案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这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赌徒,正绝望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顾远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稻草。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狠狠地压垮他。
山路并不高,但走起来却很费劲。
没多久,他们便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偏殿。
这座殿宇很小,看起来像是给守山禁军临时休息的地方,外面只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领路的小太监在一个紧闭的殿门前停下,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便和另一个太监一起,如同鬼魅般退入了黑暗中。
整个山腰,只剩下顾远一人,以及殿门后那未知的命运。
顾远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袍,推开了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
一个孤单的背影,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眺望着山下的京城。
那背影看起来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身上那件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的黄色龙袍,昭示着他的身份。
大明朝第十七位皇帝,思宗朱由检。
顾远没有立刻下跪行礼。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打量着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末代君王。
他能感觉到,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疲惫,从那个背影上散发出来,几乎要将整个大殿都填满。
这和他在大唐见过的李豫完全不同。
李豫是阴冷的,是猜忌的,是把权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
而眼前的崇祯,更像是一个被皇位这个巨大枷锁捆绑住,缓缓窒息而死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背影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
借着月光,顾远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但极其憔悴的脸。
眼窝深陷,两颊瘦削,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的龙袍虽然是明黄色,但仔细看去,袖口和领口处已经有些磨损,甚至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这位皇帝,过得比京城里很多小康之家的员外,还要清苦。
他就是这么一个矛盾的人。
对自己苛刻到极致,对国家怀抱着不切实际的责任感,却又生性多疑,刚愎自用,最终亲手将自己的王朝推入了深渊。
“你就是顾远?”
崇祯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他的目光落在顾远身上,锐利得像一把刀,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草民顾远,参见陛下。”
顾远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崇祯没有让他平身,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远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
这是天子的威严,是一个掌握着亿万人生死的男人,所特有的气场。
寻常人在这股压力下,恐怕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叩头如捣蒜了。
但顾远经历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
他曾在万军阵前与名将对峙,也曾在朝堂之上舌战群儒。
眼前这位疲惫的君王,还吓不倒他。
崇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眼前这个举人,面对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仿佛自己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普通人。
“你的《赈灾十策》,朕看了。”
崇祯终于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
“很大胆。”
他只用了大胆两个字来评价。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陛下,”顾远抬起头,直视着他,“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怯懦的药方,救不了病入膏肓的大明。”
“病入膏肓?”
崇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我大明病入膏肓!”
“草民不敢欺君。”
顾远依旧平静。
“陛下请看山下。”
他指着窗外那片广阔的黑暗。
“山下这座京城,如今是什么样子?饿殍遍地,物价飞涨,人心惶惶。锦衣卫当街抓捕的通贼者,比城外流寇杀的人还要多。”
“国库里跑得老鼠,城外灾民堆积如山。北有建奴叩关,西有流寇肆虐。”
“请问陛下,这不是病入膏肓,又是什么?”
顾远的话,如同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向崇祯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住口!”
崇祯暴怒地咆哮起来。
他几步冲到顾远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你以为朕想看到这一切吗!”
“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未敢有一日懈怠!朕裁撤驿站,是为了省钱!朕加派三饷,是为了剿寇!朕杀魏忠贤,是为了澄清吏治!”
“可为什么!为什么换来的却是今天这个局面!”
他状若疯狂,与其说是在质问顾远,不如说是在质问这个苍天。
顾远任由他揪着衣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
“因为陛下,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用一剂毒药,去解另一种毒药的毒。”
崇祯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毒药……解毒?”
他喃喃自语,仿佛丢了魂。
顾远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这位孤独的帝王,此刻在他面前,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君主,而是一个绝望无助的病人。
而自己,就是那个唯一可能给他药方的医生。
崇祯在殿内来回踱步了许久。
终于,他停下脚步,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顾远。
“你说你的药方能救大明。”
“你说的那些……勒令勋贵捐献,发行国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办到?”
“凭你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举人?”
崇祯的眼神,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顾远,仿佛在等待一个宣判。
“就凭朕……连袁崇焕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