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淤血。
万岁山半山腰的这座偏殿,被这夜色死死包裹。
殿门没关严,凛冽的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如同鬼啸,呼呼作响。
那几盏本就昏黄的油灯被吹得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崇祯站在阴影里,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惨淡。
他看着顾远,胸膛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起伏。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怒褪去,只剩下一种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灰败。
那种眼神,像极了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却连最后一件亵衣都要押上去的亡命徒。
“你看到了朕的负担。”
崇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你也诊断出了这病症。”
他停顿了一下,扶着桌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仿佛在积蓄最后的一丝力量,来问出那个足以压垮整个大明朝的问题。
“那么,顾远,朕问你。”
“忘了那赈灾十策,也暂且忘了京城遍地的饿殍。”
崇祯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
顾远甚至能闻到这位帝王身上那股混杂着陈旧熏香和焦虑汗味的气息。
“若是朕把这副担子交给你……若是让你来做朕的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
这四个字一出,连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这是大明朝的财神爷,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最高长官。
这位置曾是无数读书人毕生的梦想,可如今,这就是个架在火刑架上的座位。
谁坐上去,谁就会被这无底洞般的财政赤字烧成灰烬。
崇祯死死盯着顾远,眼底闪烁着一丝近乎哀求的疯狂。
“你要如何……为朕筹措那每年五百万两的辽响!”
这是一个死结。
是耗尽了崇祯十五年心血,逼死了一个又一个内阁首辅,最终即将把这个庞大帝国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终极诅咒。
不加派,没钱守边。
加派,百姓造反。
崇祯在等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谎言,只要能让他今晚睡个安稳觉。
大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芯爆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帝王,看着对方鬓角那过早生出的华发。
他在等。
等这沉默像一把拉满的弓,积蓄到崩断的前一秒。
终于,顾远动了。
他没有跪下谢恩,也没有诚惶诚恐。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那双在另一个世界见惯了生死的眸子,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陛下。”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了一阵看不见的寒流。
“关于辽响,草民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崇祯的瞳孔微微收缩,屏住了呼吸。
顾远一字一顿,如同金石碎裂。
“不、筹、辽、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崇祯的天灵盖上炸响。
崇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足足过了三息,一股难以遏制的血气直冲脑门。
“什么!”
“放肆!混账!”
崇祯猛地暴起,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如同黑色的血。
“你……你这是在戏弄朕吗!”
“你是要朕放弃边关?你是要朕把祖宗留下的这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关外那群茹毛饮血的蛮夷!”
崇-祯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顾远的鼻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失望而变得尖利刺耳。
“若是为了省钱就弃守国门,朕还要你何用?朕直接吊死在这煤山上岂不更省事!”
帝王之怒,流血漂橹。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远,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还要火上浇油。
顾远向前迈出一步,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肃杀之气陡然爆发,竟然硬生生地将处于暴怒边缘的崇祯逼得倒退了半步。
“不。”
顾远的声音冷得像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崇祯最痛的伤疤上。
“草民不是让陛下放弃边关,更不是要卖国求荣。”
“草民是请陛下,把眼睛从关外收回来,看一看这萧墙之内!”
顾远猛地转身,手指如同利剑一般,指向山下那片漆黑如墨的京师,声音骤然拔高,如同审判。
“若要救大明,必先剿内贼!”
“内贼?”
崇祯愣住了,胸口的起伏尚未平息,眼中全是茫然。
顾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的语速极快,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韵律,仿佛是一首为大明朝送葬的挽歌。
“陛下只盯着建奴,以为他们是大明的心腹大患。错!大错特错!”
“我大明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关外那十几万建奴!”
“而是盘踞在朝堂之上,口称圣贤、实则男盗女娼的——”
顾远竖起第一根手指,眼神凶戾。
“官贼!”
“他们将国库视为自家私人的钱庄,将赈灾粮视为发财的生意!陛下拨下一万两,他们敢漂没八千两!前方将士在吃草根树皮,他们在秦淮河畔用银子打水漂!”
紧接着,第二根手指竖起,直指人心。
“我大明最大的敌人,也不是四处作乱的李自成、张献忠!”
“而是那些拿着朝廷最高军饷,却从不操练,只会杀良冒功、养寇自重,甚至把大明制式的刀剑火炮倒卖给敌人的——”
“兵贼!”
“他们盼着打仗,更盼着打败仗!因为只有败仗,陛下才会源源不断地送银子去填那个无底洞!”
顾远的眼睛红了,那是属于大唐忠烈公的血性在燃烧。
他逼视着崇祯,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地狱传来的诅咒。
“而最该杀、最该死、也是这一刀最先要砍下去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些坐拥良田万顷、家财亿万,却利用功名免税特权,一粒米都不肯捐,一文钱税都不肯交的——”
“绅贼!”
“他们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变成流寇;他们把持朝政,逼得陛下众叛亲离!大明若是亡了,他们剃了头发照样当官,照样享富贵!”
“陛下!”
顾远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大殿横梁都在嗡嗡作响。
“此三贼不死,大明纵有百万雄师,纵有金山银山,也终究是冢中枯骨,必死无疑!”
“草民所谓不筹辽响,是因为这大明的银子,根本不需要向百姓筹!”
“那银子就在这京城里,就在这三贼的家里!堆积如山,发霉发烂!”
“您,敢去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