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疯狂摇曳,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映照得如同鬼影憧憧。
崇祯的手指,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死死地、近乎痉挛地钉在地图上辽东那两个字的上方。
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抠破了陈旧的图纸。
那里,是建州女真崛起的地方。
是吞噬了大明朝国运的黑洞。
更是耗尽了大明朝最后一点元气的修罗场。
从萨尔浒之战的尸山血海,到松锦之战的全军覆没……
短短几十年间,数以亿计的白银和数十万条鲜活的生命被填了进去,却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只换来一次又一次令人窒息的惨败。
“流寇是癣疥之疾,饥荒是内腑之患。”
崇祯的声音沙哑而压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血痰,仿佛在叙述一个纠缠了他半生的噩梦。
“但建奴,是心腹大患!是亡国之兆!”
“顾远,你知道吗?”
“朕每天一睁眼,哪怕还没洗漱,第一件事就是要看辽东的军报。”
“每天晚上闭上眼,梦里全是建奴的铁蹄踏破山海关,那马蹄声像是踩在朕的心口上!”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远,眼神里是那种溺水之人求救般的质问。
“你跟朕谈赈灾,谈京师,谈百姓。”
“但你知道吗?为了养活关外那支所谓的关宁铁骑,为了修补那条千疮百孔的防线,朕的国库,早就被掏空了!”
“朕加派辽饷、剿饷、练饷,全天下的百姓都骂朕是昏君,是桀纣!”
“朕找大臣们募捐,他们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跟朕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
崇祯越说越激动,他猛地扯起自己那件明黄色的袖子,凑到顾远眼前,手指颤抖地指着腋下一处不起眼的针脚。
“你看!你看啊!”
“朕是大明的皇帝!富有四海!可朕的龙袍破了,都要让皇后亲手用同样颜色的丝线去补!连换一件新的都舍不得!”
“朕连大内的用度都一省再省,连宫里的铜鹤都熔了去铸钱!”
“可钱呢?钱还是不够!”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这个幽暗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凄厉。
“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就是因为粮饷不济,被逼着出战,才会断了粮道,在松山全军覆没!”
“现在,祖大寿降了,洪承畴也降了!”
“那条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打造的关宁防线,如今只剩下山海关外孤零零的一个吴三桂!”
“你告诉朕,朕拿什么去守?拿什么去填这个吞金噬骨的无底洞?!”
这位在臣子面前总是端着架子、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天家威严的皇帝,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或者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对着顾远咆哮着,发泄着他积压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愤怒。
顾远静静地听着,神色未变。
他没有打断崇祯的宣泄,也没有说什么“陛下息怒”的废话。
他知道,崇祯需要的不是安慰,安慰救不了大明。
他需要的是一把手术刀,一把能割开这层腐烂皮肉,让他看清病根的刀。
直到崇祯喘着粗气,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顾远才缓缓迈步,走到了那幅地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道代表着长城的线条,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寒意。
“陛下,草民明白您的苦。”
“草民也知道,辽东之患,如芒刺在背,一日不除,大明一日难安。”
“但是……”
顾远话锋一转,转过身,背对着地图,目光灼灼地看着崇祯。
“陛下有没有想过一个最简单、却又最可怕的问题?”
崇祯一愣,下意识问道:“什么问题?”
“从万历四十六年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大明在辽东投入的军费,何止亿万两白银?”
“我大明的军队,无论何时,从数量上,一直远超建奴十倍。”
“可为什么,我们却一败再败?”
“为什么萨尔浒分兵会败?”
“为什么广宁坚城会丢?”
“为什么松锦十三万精锐会一朝尽丧?”
顾远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崇祯的心房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崇祯愣住了,眼神有些涣散。
是啊,为什么?
他把失败归咎于袁崇焕擅杀毛文龙,归咎于杨嗣昌调度无方,归咎于洪承畴轻敌冒进,归咎于粮草转运不灵,归咎于这该死的老天爷不下雨。
但他从未系统地、彻底地去想过,这背后是不是有着某种必然的逻辑。
“因为……”
顾远向他逼近了一步,眼神深邃得如同深渊,仿佛能吸走人的灵魂。
“因为我们的敌人,从来就不只是关外的建奴。”
“陛下您看到的,是辽东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您急着把自己身上这件破龙袍省下来的钱,把百姓嘴里抠出来的钱,都填进去。”
“但您没有看到,在从户部银库到山海关的这条漫长的官道上,有多少只看不见的黑手,正趴在这些运银车上,疯狂地吸吮着这些救命的钱!”
顾远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一百万两银子出了京师,过了户部和兵部的漂没,剩八十万。”
“出了山海关,过了督师和总兵的克扣,剩五十万。”
“到了各个游击、千总的手里,再被剥一层皮,真正落到那个在此冰天雪地里拿命拼杀的大头兵手里的,能有几钱?”
“陛下您看到的,是将领们在前线打败仗,您以为是他们无能。”
“但您没有看到,那些所谓的精锐之师,有多少是只存在于花名册上的纸片兵!”
“您发下去十个人的军饷,到了前线营帐里,可能只有一个活人!”
“剩下的九份去哪了?”
“都被从上到下的各级军官给瓜分了!”
“变成了他们在京师的豪宅,变成了秦淮河畔的美妾!”
顾远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崇祯的脑海里接连炸响,炸得他头晕目眩。
“这……这就是吃空饷……”
崇祯的嘴唇在颤抖,他当然听过这个词,但他从未想过会严重到这种地步。
“不止是吃空饷。”
顾远冷笑一声,那是对这个旧时代的嘲弄。
“更可怕的是——养寇自重!”
“陛下您看到的,是关宁铁骑的骄兵悍将,是所谓的大明长城。”
“但您没有看到,他们拿着朝廷最高的军饷,耗费着国家七成的赋税,却把战争当成了一门生意!”
“如果建奴真的被灭了,如果不打仗了,朝廷还会给辽东拨这么多银子吗?”
“他们还能以此为借口,向陛下您狮子大开口吗?”
“不能!”
“所以,他们不能赢,也不敢赢!”
“他们要留着敌人,就像养着一只会下金蛋的鸡!”
“只要建奴还在,只要经常有点败仗,陛下的银子就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
崇祯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只能勉强扶着窗框才没有倒下。
这些事情,锦衣卫的密报里偶尔提过,东厂的番子也捕风捉影地说过。
但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选择了不信。
因为他不敢信。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举全国之力供养的边防大军,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将领,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他更害怕,一旦戳破这个巨大的脓包,那支军队会瞬间哗变,甚至调转枪口指向京师。
所以他只能自欺欺人,像个傻子一样,不断地往里面砸钱,希望用钱能买来他们哪怕一丝的忠心。
“不……不会的……”
崇祯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眼神里满是祈求,似乎希望顾远能收回这些话。
“吴三桂是忠臣……他的父亲,他的舅舅祖大寿,都为国尽忠了……”
“祖大寿虽然降了,那是没办法……吴三桂还年轻,他是武举人出身,朕对他不薄……他不会的……”
“陛下。”
顾远的声音冷酷而残忍,直接击碎了崇祯最后的幻想。
“忠诚,是需要代价的,也是有价码的。”
“当背叛的利益,或者维持现状的利益,远大于忠诚的代价时,这世上,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诱惑。”
“尤其是当整个体系都已经烂掉的时候,一个人的忠诚,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合时宜。”
“吴三桂若是清廉如水,他怎么统御手下那帮喝兵血的骄兵悍将?”
顾远伸出手,指尖重重地在地图上,从京师画到山海关,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血痕。
“陛下,这条路,才是大明朝身上最深的一道伤口。”
“辽东的仗打得越久,这条伤口上的吸血虫就越多,他们吸的血就越肥。”
“他们吸的不是银子,是陛下您的命,是大明的寿数!”
“不把这些吸血虫清理干净,不把这些毒瘤剜掉,您就算把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填进去,哪怕把您这身龙袍都当了,也换不来一场真正的胜利!”
崇祯彻底沉默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离了水、即将渴死的鱼。
顾远的话,撕碎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
把他一直逃避的、最丑陋、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国家的问题,根本就不在边关,不在皇太极有多英明神武。
病根,就在内部。
就在他的朝堂之上,就在他的军队之中,就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的士大夫之间。
许久之后。
崇祯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顾远。
那眼神里混杂着恐惧、绝望,还有最后一丝……在这漫漫长夜中看到微弱火光的希望。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很危险。
他是一剂猛药,也是一剂毒药。
但他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了无数个日夜,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既然如此……”
“顾远,你这把刀,敢不敢砍向这群手握重兵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