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绅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布政使司衙门里坐立不安。
他派人死死盯着驿馆的动向。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然而,一整个上午,驿馆里都静悄悄的。
那位顾大人,就像是睡死过去了一样。
既没有出门,也没有传唤任何人。
这反常的平静,让张国绅更加心慌。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格外宁静。
他知道,顾远一定在憋一个大招。
这个大招,足以把整个河南官场炸得人仰马翻。
“东翁,东翁!”
师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不好了!那个顾远,出……出门了!”
张国绅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去哪了?”
“他……他哪也没去,就……就在驿馆门口,支了个桌子,摆上了笔墨纸砚,说要……说要写状纸!”
“写状纸?”
张国绅一愣。
“告谁?”
“他没说告谁。”
师爷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他说,他要替城外百万灾民,写一份血泪陈情状!他请城中所有有良知的读书人,有冤屈的百姓,都去他那里,他要将这开封府的桩桩件件,都记录下来,呈送御前!”
“什么!”
张国绅眼前又是一黑。
这一招,太毒了!
这是要绕开他这个布政使,直接在民间煽动舆论,收集自己的黑材料啊!
一旦让他把事情闹大,把状纸递到京城,递到皇上面前,自己这个布政使,就算不被撸掉,也得脱层皮!
“混账!简直是混账!”
张国绅气得浑身发抖。
“他一个户部主事,有什么资格受理民间诉状?这是都察院和刑部的职权!他这是越权!是违制!”
“快!快去派人!把他给本官轰走!不,把他给我抓起来!告他一个藐视朝廷法度之罪!”
“东翁,不可啊!”
师爷连忙拉住他。
“他可是钦差!虽然官职小,但毕竟是奉旨办差。我们要是动了他,那才是给了他口实啊!”
“而且……而且他现在在驿馆门口,无数双眼睛看着呢。我们要是强行驱赶,只会显得我们心虚,到时候舆论对我们更不利啊!”
张国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是啊。
抓不得,也赶不得。
这个顾远,就像一只刺猬,让他无从下口。
“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胡来?”
师爷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说道:
“东翁,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解铃还须系铃人。”
师爷朝着周王府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个顾远,摆明了就是冲着周王爷去的。咱们……咱们不如去王府里通个气,请王爷出面,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只要王爷发了话,谅他一个从六品的小官,也不敢再放肆。”
张国绅眼睛一亮。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自己对付不了他,但王爷可以啊!
在河南这一亩三分地上,周王就是天!
“备轿!马上去王府!”
张国绅一刻也不想等了,他感觉自己再不找个靠山,就要被那个疯子给逼疯了。
……
与此同时,驿馆门口。
顾远真的就搬了张桌子,坐在那里。
他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
代民伸冤。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但真正敢上前的,一个都没有。
他们只是远远地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顾远也不着急。
他知道,恐惧早已深入这些人的骨髓。
指望他们站出来,跟官府,跟王府作对,是不可能的。
他这么做,不是真的要收集什么状纸。
他要的,是造势。
他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民请命,不畏强权的孤胆英雄。
只有这样,当他抬着棺材走向王府的时候,才能获得最大的民心支持。
民心,有时候虽然没什么用。
但在关键时刻,却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来告状的都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周围的衙役们看着顾远,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和不屑。
“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傻子。”
“就是,真当自己是包青天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小安子站在顾远身后,急得满头大汗。
“大人,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太丢人了。”
顾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
“急什么。”
“鱼儿,还没上钩呢。”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身穿儒衫,面容清瘦,大约三十岁左右的读书人,排开众人,径直走到了顾远的桌前。
他先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顾远。
“学生开封府秀才,孙奇,见过顾大人。”
顾远终于抬起了头,打量着眼前的这个秀才。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像一团火。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濒临爆发的愤怒之火。
“孙秀才。”
顾远点了点头。
“你有何冤屈?”
孙奇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学生想问大人一句,大人此举,可是真心为民?”
“是。”
“大人可知,在这开封府,最大的冤屈,不在民间,而在庙堂?”
“知道。”
“大人可知,这开封府最大的硕鼠,既非贪官,也非污吏,而是那高高在上,与国同休的龙子龙孙?”
“也知道。”
孙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顾远,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学生最后问大人一句。”
“您订的那口棺材,可是为他准备的?”
顾远看着他,笑了。
“是,也不是。”
“那口棺材,是为他准备的。”
“也是为我自己准备的。”
“孙秀才。”
顾远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本官此行,不成功,便成仁。”
“我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孙奇愣住了。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
他看着顾远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股热血,猛地从胸腔里直冲上脑门。
他想起了自己因为抨击粮价而被抓进大牢的同窗。
想起了城外那些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的乡亲。
想起了这个被黑暗笼罩,看不到一丝光明的世道。
他突然觉得,就这么窝囊地活着,还不如跟着眼前这个疯子,轰轰烈烈地去死一次!
“有何不敢!”
孙奇猛地一撩衣袍,对着顾远,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孙奇,愿为大人前驱,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