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奇这一跪,不像是在跪人。
倒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了这死气沉沉的开封城头。
咚的一声闷响。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刺耳。
周围那群原本只是麻木围观的百姓,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魂魄。
他们那一张张枯瘦如鬼、满是菜色的脸上,原本只有对死亡的等待和对权力的恐惧。
此刻,却因为这一跪,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是有人敢在无边的黑暗里,点亮第一根火把时,旁观者本能的战栗。
顾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孙奇。
这位落魄举人、如今的大明钦差,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满意的涟漪。
他不需要聪明人。
他需要的,是在这个绝望世道里,还敢把血泼出来的傻子。
这把火,终于有引信了。
“好。”
顾远并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任由孙奇跪着,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般的冷硬。
“有孙秀才这一跪,这开封府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孙奇瘦弱的胳膊,将他生生提了起来。
随后,顾远猛然转身。
那一刻,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袍仿佛被风灌满,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生畏的煞气。
那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看透了王朝兴衰的屠夫才有的气场。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一寸寸刮过周围那些畏缩的脸庞。
“都把头抬起来!”
顾远突然一声暴喝,吓得几个胆小的流民一屁股坐在地上。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这满城的饿殍!”
顾远指着远处路边一具无人收敛的尸体,声音变得嘶哑而危险。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官,怕兵,怕那座王府里的一条狗!”
“你们觉得命如草芥,觉得民不与官斗,觉得饿死是命!”
“放屁!”
顾远这一声粗口,骂得所有人一愣。
“我乃大明户部主事,天子亲封的钦差,顾远!”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揣着那份足以杀头的圣旨。
“老子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们讲大道理的。”
“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
“大明律,是太祖爷定的!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周王府的私产!”
顾远往前踏了一步,逼视着人群。
“《大明律》荒政条令:凡遇水旱大灾,亲王有存粮者,若灾情火急,听先开仓散给,后奏报!这是国法!是皇命!”
“如今河南赤地千里,易子而食,这算不算火急!”
人群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问你们,算,还是不算!”
顾远再次厉喝,眼神如电。
“……算。”
人群角落里,一个抱着死去孩子的妇人,发出了嘶哑的哭腔。
“周王府粮堆如山,米烂陈仓,却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他该不该开仓!”
“该……该开!”
这一次,是一个握紧了拳头的汉子,咬着牙吼了出来。
恐惧的堤坝一旦决口,愤怒就会如洪水般倾泻。
“好!”
顾远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狂。
“既然该开,那本官今日,就带你们去把那个道理讲清楚!如果讲不清楚……”
他猛地回头,眼神死死锁住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小安子。
声音冷得像冰。
“把我的东西,抬上来!”
小安子双腿打摆子,裤裆都快湿了,但在顾远那吃人般的目光下,他知道如果不动,自己现在就会死。
“抬……快抬……”
小安子带着哭腔,踢了踢旁边几个同样面无人色的驿卒。
吱呀——
沉重的摩擦声响起。
几个驿卒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步一挪地,将那口早已备好的庞然大物抬出了驿馆大门。
那是……一口棺材。
一口刚刚刷了黑漆,散发着刺鼻生漆味和柏木清香的崭新棺材。
在这个满城死气的日子里,这口黑得发亮的棺材,就像是一座黑色的丰碑,重重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阳光惨白,照在黑棺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
全场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抬棺上谏。
这种只存在于戏文里,传说中海瑞那个疯子才干过的事。
今天,就在这开封府的大街上,活生生地上演了。
“顾大人……”
孙奇看着那口棺材,眼泪夺眶而出,浑身颤抖不已。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拼命了,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是把命都剁碎了扔在桌上赌。
顾远走到棺材旁,伸手轻轻拍了拍厚实的棺盖,发出砰砰的闷响。
他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微笑,看着众人。
“诸位,看清楚了。”
“这口棺材,是我顾某人给自己买的。”
“今日去王府,要么,周王开仓,活百万百姓;要么,我顾远躺进去,用这身官袍和这颗人头,给大明朝的史书上,添一笔血债!”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凛,大手一挥,指向那座在城市中央金碧辉煌、如同吸血巨兽般的周王府。
“出发!”
这一声令下,不再是命令,而是战鼓。
孙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赤红着双眼,第一个冲到了棺材旁边,伸手扶住了棺木。
“学生愿为大人扶棺!”
那几个驿卒互相对视一眼,原本眼中的恐惧,此刻竟被一股莫名的血勇取代。
“妈的,拼了!”
“钦差大人都不要命了,咱们这些烂命算个球!”
“起灵——哦不,起行!”
沉重的棺材被抬起,吱呀作响。
顾远负手而行,走在最前,身形消瘦佝偻,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小安子一边抹泪一边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
而那一群原本只是看客的百姓,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口黑棺,心中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
一个人默默地跟了上去。
两个人,三个人……
一百人,一千人……
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有无数双破烂的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
他们眼中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种饿狼看见肉、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疯狂与执着。
这一日,开封府的天,变了。
消息如同瘟疫,瞬间引爆全城。
“号外!疯了!钦差大人抬着棺材去撞王府了!”
“海青天再世!顾大人要拿命换粮了!”
沿街的商铺关门闭户,掌柜的从门缝里偷看;茶楼的客人扔下茶碗,冲上街头。
布政使司衙门内。
张国绅听着远处传来的动静,那是成千上万人脚步汇聚成的低频震动,震得他桌上的茶杯都在跳舞。
他面如死灰,瘫软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
“疯狗……这是条疯狗啊……他不怕死,可他这是要拉着咱们所有人陪葬啊!”
而在那座深不见底的周王府内。
后花园中,一只名贵的画眉鸟被管家凄厉的叫声惊飞。
“王爷!大事不好!那个姓顾的……他抬着棺材,带着满城的刁民,把王府正门给堵了!”
躺椅上,那位权倾河南的老王爷缓缓睁开了眼。
他手里盘着的两颗文玩核桃咔嚓一声,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阴鸷与嘲弄。
“抬棺材?”
老王爷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缓缓坐直了身子。
像是一头被惊醒的年迈猛虎。
“年轻人,戏唱得不错。”
“既然他把棺材都送来了,本王若是不收,岂不是显得我不懂礼数?”
“传令下去,把府里的家丁护院都叫齐了。”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口棺材,最后装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