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西暖阁。
崇祯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王承恩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老脸。
“陛下,您醒了?”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哭腔。
“您可吓死老奴了!”
“水……”
崇祯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王承恩连忙端过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福禄宴……
那三个字,如同烙铁一般,再次烫伤了他的神经。
他想起了自己那位脑满肠肥的亲叔叔。
想起了那口烹煮着血肉的大锅。
想起了那些围着锅狂欢的乱匪……
“呕——!”
崇祯猛地推开王承恩,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一阵阵往上涌。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那口大锅里的热气给煮烂了。
“陛下!保重龙体啊!”
王承恩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许久,崇祯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完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不可抗拒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登基之初的意气风发。
想起了他除掉魏忠贤时的踌躇满志。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中兴之主,可以力挽狂澜,重振大明。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又一记响亮的耳光。
天灾,人祸,外患,内忧……
他就像一个拼命想要堵住漏水点的船长,可这艘名叫大明的破船,已经千疮百孔,根本堵不过来。
他越是努力,就越是绝望。
他信任的将帅,在边关养寇自重,把战争当成生意。
他倚重的文臣,在朝堂结党营私,把国事当成筹码。
他血脉相连的宗亲,在各地兼并土地,把国家当成自家的粮仓,连一粒米都不肯往外拿。
现在,报应来了。
第一个被吃的,就是他最富有的叔叔。
下一个,会是谁?
是晋王?
是秦王?
还是……他自己?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崇祯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环顾四周,这温暖奢华的宫殿,此刻在他看来,却像是一座华丽的坟墓。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孤立无援。
不。
不对。
还有一个……人。
一个他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承认,只有那个人,才真正看透了这一切的人。
顾远。
那个疯子。
那个在诏狱里,就用三封奏疏,精准预言了今天这一切的疯子。
“宗室之蠹,甚于流寇……”
“卫所之朽,烈于建奴……”
“士绅之癌,病入膏肓……”
这些话,曾经让他勃然大怒,觉得是大逆不道。
可现在,这些话,却像是一根根钢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让他痛,让他怕,也让他……清醒。
是他错了。
是他太天真了。
他以为可以妥协,可以平衡,可以慢慢来。
可这个王朝,已经病入膏肓,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慢慢来了!
再不动刀,再不刮骨疗毒,等待他的,就是和福王一样的下场!
不!
他不要被做成福禄宴!
他不要成为亡国之君!
他要活下去!
大明,也要活下去!
崇祯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
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一点凶光。
他一把抓住王承恩的袖子,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肉里。
“王承恩!”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去!”
“去西长安街!”
“把顾远给朕……请来!”
他用了请字。
王承恩浑身一震。
他知道,皇帝这是……彻底认输了。
他向那个他亲手关进笼子里的疯子,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老奴……遵旨!”
王承恩退了出去,脚步匆匆。
暖阁里,又只剩下崇祯一人。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御案前。
他看着那张空荡荡的龙椅,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悲哀。
他喃喃自语。
“祖宗啊……由检不孝……”
“由检要当一个不肖子孙了……”
“为了保住这江山……朕……什么都顾不得了……”
……
顾府。
王承恩站在院子里,身上落满了雪花,却不敢拂去。
他的面前,是那扇紧闭的书房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顾远就在里面,但他没有发话,王承恩就不敢进去,甚至不敢开口催促。
这位曾经的司礼监掌印,紫禁城里最有权势的太监,此刻,却像一个等待主人发落的奴才。
他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他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在皇帝面前,说顾远的坏话。
他恐惧,这个年轻人,会不会记恨自己,会不会借着这次机会,把自己置于死地。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吱呀——
书房的门,开了。
顾远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王承恩,径直走到那棵腊梅树下,折下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梅花。
“王公公,久等了。”
他把玩着手里的梅花,语气平淡得像是和老朋友聊天。
“不……不久等,不久等。”
王承恩连忙躬下身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大人,陛下……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哦?”
顾远挑了挑眉。
“是宣,还是请?”
王承恩的心,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是顾远在敲打他。
“是……是请。”
王承恩的腰,弯得更低了。
“陛下龙体欠安,特意嘱咐老奴,一定要把您……请过去。”
“那就走吧。”
顾远将那枝梅花插在鬓角,率先向院门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一句,皇帝为什么宣他。
因为他知道。
当皇帝放下身段,用请这个字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开出的任何条件了。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行驶,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顾远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王承恩坐在他对面,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开口说些缓和关系的话,却都被顾远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酷气场,给憋了回去。
他看着顾远那张年轻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脸,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无力感。
他看不透这个人。
他不知道这个人想要什么。
权力?
财富?
名声?
似乎都不是。
这个人的眼睛里,好像燃烧着一团火。
一团足以将这个世界,连同他自己,都焚烧殆尽的……毁灭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