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远再次踏入乾清宫时,这里已经没有了旁的官员。
只有崇祯皇帝一人。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独自坐在御案之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顾远,充满了复杂至极的情绪。
是恐惧。
是依赖。
是怨恨。
还有……一丝深深的不甘。
“你来了。”崇祯的声音沙哑。
“臣,来了。”
顾远没有行礼,只是站在殿中,平静地回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久。
崇祯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靠在椅背上。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顾远淡淡地说道。
“福王被煮了,洛阳城破了。”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这种平静,让崇祯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愤怒。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他猛然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今天!”
“是。”
顾远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在河南,就已经看到了祸根!你回京之后,为什么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你若是早些告诉朕,宗室藩王会酿成如此大祸,朕……朕……”
“朕什么?”
顾远冷声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陛下是想说,您会听我的,然后下旨抄了福王的家,用他的钱去充作军饷吗?”
崇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顾远说的,是事实。
一个月前,如果顾远这么说,他只会觉得顾远是疯了,是想挑动天下大乱。
他绝对,绝对不会相信。
“陛下。”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臣在诏狱之中,连上三道奏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把大明的烂疮,剥得干干净净,摆在您的面前。”
“结果呢?”
“您将那三封奏疏,当着王承恩的面,烧了。”
“臣以万民为注,逼您出招,您却把臣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想着息事宁人,粉饰太平。”
“现在,福王死了,洛阳丢了!”
“您藏着掖着的烂疮,被李自成一刀捅破,血流了一地!”
“您知道疼了,知道怕了,才想起臣这把被您丢在角落里的钝刀。”
“陛下,您不觉得……太晚了吗?”
顾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崇祯的心上。
砸得他脸色煞白,步步后退,最后重重跌坐在龙椅上。
是啊。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最愚蠢的棋子。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崇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顾卿……行之……你告诉朕,现在还有没有办法?”
“大明……大明还有救吗?”
他甚至用上了顾远的字“行之”,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放低姿态。
顾远看着他这副可怜又可悲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的同情。
帝王的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办法,有。”
顾远缓缓说道。
崇祯的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他挣扎着从椅子上探出身子:
“什么办法?快说!只要能救大明,朕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
顾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什么都答应!”
崇祯死死地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
顾远点了点头。
“那臣的办法就是……”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崇祯如坠冰窟的话。
“请陛下,下罪己诏,向天下万民谢罪。”
崇祯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了。
他呆呆地看着顾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臣说,请陛下,下罪己诏。”
顾远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诏书中,需历数陛下登基以来,用人不当、决策失误、纵容宗室、盘剥百姓之过。”
“同时,昭告天下,福王之死,非战之罪,乃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是朝廷,是大明,愧对河南百万灾民。”
“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平息民怨,让天下人知道,陛下您,还有一丝悔过之心。”
“荒唐!荒唐至极!”
崇祯终于反应了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你这是要让朕颜面扫地!让大明皇室,威严尽丧!”
“朕是天子!天子怎么会错?错了,也是臣子的错!”
“你这是在诛朕的心啊!”
“颜面?”
顾远冷笑一声。
“陛下,您的亲叔叔都已经被乱匪做成了菜,分而食之,您还有什么颜面可言?”
“皇室的威严,不是靠粉饰太平装出来的,是靠让百姓丰衣足食挣出来的!”
“至于诛心……”
顾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没错,我就是要诛心!”
“不光要诛陛下的心,还要诛天下宗室之心,诛满朝文武之心!”
“不把你们那颗烂透了、只知道自保自肥的心给挖出来,换上一颗知道疼痛、知道百姓死活的心,大明,就没救了!”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崇祯被顾远这番赤裸裸的话,刺激得几乎要发狂。
他抓起御案上的一方镇纸,狠狠地朝顾远砸了过去。
顾远不闪不避。
砰!
一声闷响。
那沉重的玉石镇纸,正中他的额头。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流下。
划过他苍白的面颊,滴落在他青色的布袍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花。
顾远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下。
他只是用那双流着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崇祯。
“陛下,您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下旨,把我拖出去,凌迟处死,然后您继续做您的太平天子,等着李自成的大军,攻破北京城,把您也做成一道菜。”
“第二,就按我说的办。”
“下罪己诏。”
“然后,把屠刀,交给我。”
“由我,来替您,替这大明朝,刮骨疗毒!”
崇祯看着顾远满是鲜血的脸,看着他那双比饿狼还要凶狠的眼睛,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从他把顾远从诏狱里请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他慢慢地瘫坐回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好……”
“朕……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