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银库里，堆积如山的金银，在火把的照耀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户部尚书傅淑训，看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巨额财富，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够了！够了！这下全够了！”
他语无伦次地抓着顾远的袖子。
“顾大人！有了这笔钱，九边的军饷，拖欠了三年的，都能补上了！”
“辽东的军械，也能换新的了！”
“河南的灾民，也能吃上饱饭了！”
“大明……大明有救了啊！”
这位一辈子都在为钱发愁的老尚书，此刻喜极而泣。
然而，顾远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问了一句。
“傅大人，我问你，这笔钱，能用多久？”
傅淑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道：“省着点用，支撑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三五年之后呢？”顾远继续问道。
“这……”
傅淑训被问住了。
是啊。
三五年之后呢？
这笔钱，终究有花完的一天。
到时候，国库再次空虚，大明，不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老路上吗？
“傅大人，你要记住。”
顾远的声音，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傅淑训的头上。
“抄家，是猛药，是虎狼之药。”
“它能救一时的急，但救不了一世的命。”
“大明朝的病根，不在于国库里有没有钱。”
“而在于，这个国家，已经失去了自己造血的能力。”
顾远指着那些金银，眼神冰冷。
“这些钱，不是我们挣来的，是我们从那些国贼身上，剜下来的肉。”
“肉剜完了，就没有了。”
“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怎么花这笔钱。”
“而是要重建一套制度！”
“一套能让国家，能源源不断地，公平、公正地，从天下收取赋税的制度！”
“只有让国家的血，重新流动起来，大明，才能真正活下去。”
傅淑训听得冷汗直流。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他一辈子，想的都是怎么节流。
而顾远想的，却是如何开源。
这格局，这眼界，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那……那依大人之见，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傅淑训恭敬地请教道。
顾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走出了银库。
外面，天已经大亮。
抄家的风暴已经过去。
但整个京城，依旧笼罩在一股肃杀而又诡异的气氛之中。
街上的行人，行色匆匆，不敢高声语。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府邸，如今大门洞开，贴着封条，如同一个个等待腐烂的坟墓。
“傅大人，你看。”
顾远指着这萧条的景象。
“我们杀了三十七个大官，抄了他们的家，京城是暂时安稳了。”
“可是，天下呢？”
“天下有多少个张维贤？有多少个周奎？”
“我们能把他们，全都杀光吗？”
傅淑训摇了摇头。
不能。
绝对不能。
真要那么干，大明就不是中兴，而是直接崩溃了。
“所以，光靠杀人，是不够的。”
顾远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杀人，只能立威，只能震慑。”
“真正厉害的手段，是诛心。”
“是要让他们，自己把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而且，还要让他们吐得心甘情愿，甚至对我们感恩戴德。”
傅淑训彻底懵了。
又杀人，又抄家，还要让对方感恩戴德？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顾远看着他那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
“走吧，傅大人。”
“带上你的户部官吏，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见见，那些还没来得及抓的聪明人。”
……
半个时辰后。
京城，贤良馆。
这里是外地官员和士子进京后，落脚和聚会的地方。
此刻，贤良馆的大堂里，济济一堂。
坐在这里的，都是那些二三流的官员，以及在京城有点门路、有点产业的士绅地主。
这几天，他们一个个都吓得魂不附体。
眼看着那些比自己官大、比自己有钱的顶头上司和靠山，一个个都被抓进了诏狱，他们感觉，那把屠刀，随时都可能落到自己头上。
每个人都在想尽办法，托关系，找门路，想要见顾远一面。
哪怕是倾家荡产，只求能保住一条性命。
就在他们人心惶惶，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时。
顾远，自己来了。
当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腰悬尚方宝剑，在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走进贤良馆大堂时。
扑通！扑通！
满堂的官员士绅，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顾大人饶命啊！”
“下官……下官知错了！”
“我等愿意捐出家产，只求顾大人法外开恩啊！”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他们以为，顾远是来抓他们的。
然而，顾远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等
他才放下茶杯，淡淡地开口了。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本督今天来，不是来抓你们的。”
顾远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他的第二句话，又让他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本督是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的。”
顾远站起身，在大堂里，缓缓踱步。
“你们这些年，干了些什么烂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本督手里的册子，也记得清清楚楚。”
他拍了拍身边锦衣卫捧着的那本厚厚的名册。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按大明律，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都不冤。”
“但是……”
顾远话锋一转。
“本督这个人，不喜欢杀人。”
众人听到这话，差点没把鼻子气歪了。
不喜欢杀人？
那诏狱里关着的那几十个，还有菜市口天天排队等着砍头的，难道是鬼吗？
“本督更喜欢，给人机会。”
顾远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和善的微笑。
“现在，本督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保住你们的命，又能保住你们大部分家产的机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中露出了渴望的光芒。
顾远走到大堂中央，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凡是家中田产，超过五百亩的，主动献出超出部分的七成，给朝廷，分给无地流民。”
“第二，凡是这二十年来，偷逃过赋税的，主动到户部，按照你们偷逃数额的三倍，补缴罚金。”
“第三，凡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主动上书，请求朝廷废除士绅优免特权，与国同休，一体纳粮。”
“做到这三条，你们之前犯下的所有罪过，本督，可以既往不咎。”
“你们的功名，你们的官位，你们剩下的家产，都可以保留。”
“本督，只给你们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如果还有人，冥顽不灵……”
顾远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拔出了腰间的尚方宝剑。
噌——！
雪亮的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随手一挥。
旁边一张用来待客的红木八仙桌，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这张桌子，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完，顾远还剑入鞘，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呆若木鸡。
他们被顾远这番操作，彻底搞懵了。
这……这是什么路数？
献田，罚款，还要自己废掉自己的特权？
这简直是……绝户计啊！
比直接杀了他们，抄了他们的家，还要狠！
可是……
可是，如果照他说的做，自己的命，好像真的能保住。
而且，还能留下一部分家产。
比起诏狱里的那些同僚，这……好像又是一条活路。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开始疯狂地盘算起来。
贪婪，和对死亡的恐惧，在他们心中，展开了天人交战。
他们不知道。
顾远的这一招釜底抽薪，将会彻底瓦解掉整个士绅集团反抗的决心。
因为，他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
也把他们，从一个统一的利益集团，分化成了一个个，只为自己考虑的，自私的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