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大清洗，暂时告一段落。
顾远没有再杀人，也没有再抓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府里，仿佛真的给了那些官员士绅十天的时间去考虑。
然而，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大明朝堂，却因为他抛出的那个绝户计，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对峙和分裂之中。
那些被抓进诏狱的重臣勋贵，他们的家人还在四处奔走，试图联络朝中残余的势力，进行反扑。
他们寄希望于那些还没有被抓的同僚，能够团结起来，以集体辞官，或者发动清流舆论的方式，向皇帝和顾远施压。
然而，他们失望了。
他们发现，那些曾经和他们称兄道弟、同气连枝的朋友，一夜之间，全都变了。
当他们派人去联络时，得到的回应，要么是闭门不见，要么是言辞闪烁。
没有人，再敢公开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因为，顾远的那一招诛心之计，太狠了。
他给那些还没有被清算的中间派，画下了一条线。
线的一边，是跟着那些死硬派一起对抗到底，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线的另一边，是破财免灾，主动割肉，虽然心疼，但至少能保住性命和一部分家产。
怎么选？
对于这些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来说，这道题，一点也不难。
于是，一个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户部的大堂，突然变得门庭若市。
一个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官员、乡绅，此刻却排着长队，手里拿着账本和银票，哭丧着脸，来主动补缴罚金。
甚至，还有不少翰林院的清流，联名上书，痛陈士绅优免之弊。
言辞恳切地，请求皇帝为了江山社稷，忍痛废除这项祖制。
这番景象，让朝中那些仅存的，想要反抗的死硬派，看得目瞪口呆，心胆俱裂。
他们知道，他们完了。
他们被顾远，被他们的那些同僚，彻底抛弃了。
分化，瓦解。
顾远兵不血刃，就将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利益集团，搅得支离破碎，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攻覦。
这一手，比杀人，还要高明百倍。
然而，顾远却并不满意。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先生，京城的局势，已经稳住了。”
孙奇站在他身后，不无佩服地说道。
“您这一招，真是神来之笔。现在，国库有了钱，朝中的反对势力也土崩瓦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可以着手，整顿兵务，准备剿匪了？”
“稳住了？”
顾远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孙奇，你觉得，这就叫稳住了？”
“难道不是吗？”
“你看到的，只是表象。”
顾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我们只是把京城这个最大的脓包，给挤破了。但大明朝这具身体，依旧是百病缠身。”
“我们抄了京城权贵的家，拿到了千万两银子。可天下的藩王宗室呢？他们的财富，十倍于京城权贵，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把钱交出来吗？”
“我们逼着京城的士绅，补缴了欠税。可天下的士绅呢？他们盘根错节，控制着地方的舆论和人心，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李自成。”
“他为什么能一呼百应？因为天下有千千万万活不下去的农民。”
“我们现在有了钱，可以赈灾。可田地，还在那些藩王和地主手里。”
“我们能赈灾一时，能赈灾一世吗？”
顾远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孙奇的心上。
让他原本有些得意的心情，瞬间沉入了谷底。
是啊。
他们做的这一切，看似雷霆万钧，但实际上，只是治标，不治本。
大明朝的根本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孙奇的声音，有些干涩。
顾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
汉武，推恩。
……
崇祯十六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就在京城百姓，以为风波已经过去，准备点起花灯，欢度佳节的时候。
咚——！
咚——！
咚——！
三声沉重、悠扬的鼓声，从紫禁城的方向，传了出来。
那声音，穿透了节日的喧嚣，清晰地传到了京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登闻鼓！
那个已经数十年没有响起过的，代表着天大冤情，代表着以死相谏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了！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又是谁，有这么大的冤情？
无数的百姓，从家里涌出，涌向了皇城的方向。
而此刻，在午门之外。
顾远，身穿一身崭新的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官袍，手里，握着那柄巨大的鼓槌。
他，亲自敲响了登闻鼓。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宫。
正在和皇后、太子一起准备家宴的崇祯皇帝，听到鼓声，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血色尽褪。
这个疯子！
这个疯子又想干什么！
他已经给了他提督厂卫的无上权柄！他已经对他言听计从！
他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逼迫自己？
“摆驾！去午门！”
崇祯一声怒吼，推开众人，带着大批的太监和侍卫，冲向了午门城楼。
当他气喘吁吁地登上城楼时。
他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午门下的巨大广场上，顾远，独自一人，站在中央。
他的身后，是闻讯赶来的，黑压压一片的文武百官。
他的面前，是越聚越多的，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
他把自己，放在了整个天下的目光之下。
“顾远！”
崇祯扶着城墙，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究竟想干什么！有什么话，不可以在宫里跟朕说！非要在此，哗众取宠！”
顾远缓缓抬起头，迎着城楼上，崇祯那愤怒、恐惧的目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臣以为，在密室里商议的，是阴谋。”
“只有昭告天下，让万民共鉴的，才叫国策！”
“臣今日，不为自己，不为冤情，只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为这天下亿万水深火热的百姓，向陛下，献上最后一策！”
他猛地撩起官袍，单膝跪地，声震寰宇。
“请陛下效仿汉武推恩令，诏告天下——”
“凡藩王主动献田产七成予朝廷赈灾者，可保爵位！”
“凡士绅补缴欠税者，可免追赃！”
“凡将领剿贼有功者，可封爵！”
“此诏一出，天下半数贼兵自散！”